五个人掉头往主街深处跑,跑过整条主街,跑过那座义庄的前坪,跑到镇子南端的边缘。
同样的雾。
灰白色的浓雾墙,从南边、东边、西边同时把整座渡口镇围了个严严实实,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雾墙的边缘都是那种不正常的整齐直线,像是有什么东西精确地画出了一个圈,把整座镇子圈在了里面。
五个人站在镇子南端的一户人家门前,大口喘着气。
我们被围住了。方哲说。
没有人反驳。
刘凯的手开始抖,张鹏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两手抱住脑袋,李伟还在看手机,反复打开关闭飞行模式,没有任何用。
王昊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从雾墙上收回来,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光从白变灰,速度比正常的黄昏快得多,像有人在拧调光器。
妈的。他轻声骂了一句,声音被空旷的街道吃掉了大半。
怎么办?刘凯看着他。
五个人里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遇到问题都会先看王昊,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或者最有办法,是因为他的表情永远最镇定,哪怕王昊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但脸上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是天生的,装都装不出来。
今晚先找个地方待着。
王昊把冲锋衣领子拉高了一些,三月山区的夜晚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
镇政府那个二楼凑合一晚,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雾嘛,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说不定明天早上路就通了。
他自己都不信,但这话必须说。
走吧。他拍了拍方哲的胳膊,方哲点了点头,沉默地跟上。
五个人往回走,天色暗得越来越快,经过义庄前坪的时候,王昊余光往那座灰墙黑瓦的大建筑看了一眼,门口两根粗大的石柱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对联,上面的字辨不清了,义庄的大门紧闭,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铜制的门环,铜环上锈成了绿黑色,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比外面更浓的铁锈味。
王昊移开了视线。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然后整条街道上的路灯全部亮了。
不是逐个亮起,是同时。
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接通了某根总电线,主街两侧的铁皮灯柱上,那些早该报废的白炽灯泡全部同时发出昏黄的光,灯泡的光色不正常,不是白炽灯该有的暖黄,是一种偏绿的、像腐烂萤火虫一样的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在两侧紧闭的木门木窗上,把整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出了一种老照片似的质感。
五个人同时站住了。
谁开的灯?张鹏的声音尖了。
没有人回答。
王昊站在主街中央,缓缓转了一圈,昏黄诡异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他的视线顺着路灯照亮的街道一路往深处看,灯光在远处越来越密,最终汇聚到一个方向。
那条通往义庄的石板路。
灯光像是有意的,从镇口到义庄前坪,每一盏路灯都亮着,亮度均匀,间距相同,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光带,像一条引路的舌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那座灰墙黑瓦的大建筑门前。
王昊站在镇口回望。
来时的公路方向,灰白色的浓雾墙静静地伫立在暗夜里,路灯的昏黄光照不进去,反而被雾面反射回来,在雾墙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某种东西的眼白。
身后,通往义庄的石板路上,路灯发出蛆虫般蠕动的绿黄色光,一盏接一盏,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