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是浅蓝色的,新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淡香。我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卫生间。
她站在客厅里,已经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好了。
她正弯腰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一只旧搪瓷杯,一双筷子,一本书。
那本书我认得,是高中语文课本,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直起身,目光对上我的,停了一瞬。
“这间屋子比教师公寓大。”她开口。
“嗯。”
“床也大。”
“嗯。”
“够你翻身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橘红色的光里。
她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在那片光里看着我,眼底有某种很亮的东西,像被晚照点亮了。
“那也够你翻的。”我说。
她像是没料到我接这么一句,眼皮跳了跳,别过脸去,耳根染上一点薄红。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低说了一句:“油嘴滑舌。”
我没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楼下那条小街。
有卖水果的摊子,一个老大爷正给几盆绿植浇水,晚风把楼下谁家的饭菜香送了上来,混着一点汽油的味道。
远处是学校的方向,能看到那片新建的宿舍楼的轮廓,红白相间的外墙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明天去学校报到?”她问。
“嗯,上午半天就够。”
“那我下午去买点菜。冰箱太空了不好看。”她说,“弄条鱼吧。你最烦挑刺,但鲈鱼刺少。”
“行。”
她说完也没动,还站在那里。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盏一盏亮起的路灯。
有一户人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来,说不上什么频道。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发丝拂到我肩上。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好。”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窗户朝南,日照足,有个阳台,能晾衣服。厨房虽然小,但够用了。”她顿了顿,“以后你放学回来,就能闻着菜香进门了。”
她说到“放学”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温软了一些。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夕阳镀了金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很平静的情绪。
“妈。”我叫她。
“嗯?”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她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声说:“嗯,就是咱们家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盏。她伸手,把纱帘拉拢了一角,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传来洗米的水声,哗啦,哗啦。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小街,夜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
远处学校宿舍楼的窗户一格格亮起暖黄色的光,像无数个等待着谁归去的小盒子。
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我和她挤进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比之前那间教师公寓要宽敞一点,床也要大上许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她指尖按过的地方,那一点温热已经散去了,却还留着一点说不清的触感。
我把它攥进手心,转身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