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扶她起身。
她走进诊室,我跟在后面。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到我跟着进来,往上推了推眼镜:“你是家属?”
“嗯。”
“孩子爸爸?”医生随口一问,目光在产检本上扫着。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我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嗯,我是。”
医生没再追问,翻开产检本:“上次检查各项都正常,今天做个常规,听个胎心,再开个四维单子,你们下午去做。”她说着,拿起桌上的胎心仪,探头涂上耦合剂,示意她掀起裙子。
她低头把裙摆往上撩到小腹上方,露出那团圆鼓鼓的肚皮。
皮肤被撑得薄薄的,肚脐微微突出,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医生把探头按上去,冰凉的凝胶贴到她皮肤时她轻轻吸了口气,随即被调整位置,搜寻胎儿心跳。
胎心仪里先传出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均匀的“咚哒咚哒”声,像一台小小的火车在很远的地方跑。
医生点了点头:“胎心挺好的,一分钟一百五十几次,正常。”
她躺在那儿,听到那个声音,眼睛有点发亮。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椅面上轻轻挪了挪,像是想伸出手,又没有伸过来。
我伸手,握住了她垂在椅子边沿的手。她没有挣开,五指轻轻扣进我指缝里,握得有点紧。那边医生正在记录数据,没有注意我们这边。
“注意控制体重,别补太厉害。”医生摘下胎心仪,递过来几张单子,“下午四维做完直接来诊室找我,结果当天能出。”
我接过单子,扶着坐起身。
她放了裙摆,低头理了理,又抬眼看了那医生一眼:“医生,他……他一来你都忘问了,这段时间他晚上踢得有点厉害,动不动就翻身,弄得我睡不太好。”
“那个月份的宝宝都这样,很正常。睡前别喝太多水,侧卧能缓解。”医生说着,又看了一眼她的产检本,“这是你二胎对吧?头一胎也是在这生的?”
“头一胎不是。”她顿了顿,“头一胎,也是他陪的。”
医生没多想,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行了,去缴费,下午做四维。”
我扶着她走出诊室,走廊里人多,她走得不快。到了楼梯口,她停了一下,从窗户望出去,外面是医院停车场,阳光白晃晃地照着。
“你刚才,说你是孩子爸爸。”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医生问的时候,我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不也没否认。”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我要是否认了,你岂不是白演一场。”
我们并排走下楼梯。
她走在我外侧,手搭在扶手上,步子很稳。
出了门诊楼,阳光一下子扑上来。
她眯了眯眼,从包里翻出帽子戴上,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缴费单。
“下午做大排畸,”她说着,声音带着一点暖意,“能看到他的手和脚了。”
“你猜他像谁。”
她想了想,说:“我猜他像你。”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要是像我也不错,长得白净。”
“像你好看。”
“嘴太甜了,也不知道随谁。”她说着,把帽子压了压,侧过脸去看路边的树,“你小时候嘴巴可没这么甜。你爸也不甜,也不知道你随了谁。”
我没接话。她自己也像是意识到这话题绕到了某个绕不开的地方,安静了一会儿,转了个角度:“行了,先去吃饭吧,下午还有检查。”
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馄饨。
她点的是鲜肉馅,又要了一碟醋。
她自己吃了半碗,剩下的推给我:“你吃吧,我吃不下了,宝宝顶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