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鞋尖沾着露水,灯笼光里能看见田边新插的稻秧,叶尖还挂着水珠——这是她教庄户们的"浅水勤灌"法,可眼下谁还有心思管稻子?
"苏娘子!"李二牛从草垛后钻出来,脸上还沾着草屑,"我娘把借据藏在炕席底下了,您看!"他抖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边写着'借三贯,利五分',可朝廷明明说二分!"
苏禾借灯笼光扫了眼,喉咙发紧。
她摸出怀里的联名状,笔蘸了蘸墨:"二牛哥,您签个名。
等凑够五村的手印,咱就抬着状子上县府。"
"签!"李二牛攥着笔的手直抖,"我媳妇上个月被催债的打了,这仇得报!"他重重按下指印,墨迹晕开,像朵血花。
后半夜,张德昌的西院柴房起了火。
王二狗缩在草垛里看得清楚:两个家丁往柴堆里扔了一摞账本,火舌舔着纸页,"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
可他知道,苏娘子早让老秦抄了三份底本,林先生的举报信也该到了县学——那些烧了的,不过是遮人眼目的废账。
天刚放亮,县衙的青呢小轿就进了村。
苏禾站在糖坊前,看着县尉带着两个书吏下轿。
王二狗挤到最前头,喉结动了动:"大人,小的去年借青苗钱,张德昌说'按个手印就给钱',可小的手被烙铁烫着按了,钱影子都没见着!"他撸起袖子,胳膊上暗红色的烫痕像条蜈蚣。
"放屁!"张德昌冲上来要抓王二狗,被县尉的随从一把拦住。
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青绸衫早没了昨日的挺括,"这是刁民诬告!"
"诬告?"人群里挤进来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是周寡妇。
她脸色白得像纸,扶着儿子的手直颤,"我家的田契上按的是我儿子的手印,他才八岁!"她举起田契,"张里正说'按了就能免债',可我家的田,还是被他收走了!"
四周的百姓突然都涌了上来。
卖豆腐的刘二叔举着借据喊:"我签的是三贯,他写的是五贯!"卖菜阿婆抹着泪:"我那生病的老头子,被他们堵在床前逼债。。。。。。"
县尉的脸越来越沉。
他转向张德昌,声音冷得像冰:"张里正,跟我们回县府对质。"
张德昌的腿一软,差点栽倒。
他死死盯着苏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额角的汗珠子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苏禾望着他,突然想起昨儿夜里在李家庄,李二牛的小闺女攥着她的手说:"苏姐姐,等坏人被抓了,我能去您的学堂读书吗?"她摸了摸怀里的联名状,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指印,比任何金印都重。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个骑着青骢马的小吏从村口奔来,手里举着明黄封皮的文书:"县府急令!
成立青苗钱临时调查组,即刻核查安丰乡账目!"
苏禾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察"字旗,耳旁是百姓们的欢呼声。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