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盯着林砚眼底的血丝——这几日他为了查张德昌的税赋漏洞,常常熬到三更。
她突然想起初遇时,他蹲在田埂上帮她捡稻穗,青衫下摆沾着泥,如今那片泥渍早洗干净了,可眼底的光,倒比从前更亮。
"我去县城。"苏禾突然说,"以农妇联名制推广的名义,找县太爷递文书。"她摸出老秦给的贷款文书,"县上批了二十户贷款,我可以说要扩大到五十户,趁机查县库的赋税底册。"
"那我呢?"小翠攥着自己的绣帕,"我可以带着女户们去村头,在调查组跟前说张德昌的不是!"
"你带她们唱《薅秧歌》。"苏禾突然笑了,"前日你们在晒场唱的那首,'日头毒来莫怕晒,女户种粮腰杆直'——调查组的人听了,自然知道咱们是不是要'反'。"
夜色渐浓时,林砚捏着陈先生写的"荐书"出了祠堂。
他走得急,青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挂的玉坠——那是林家的祖物,他说"紧要时能换些银钱"。
苏禾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融进暮色里。
"阿姐。"阿稷抱着小荞从偏房出来,小荞的小手指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像张饼。"
苏禾摸了摸小荞的脸,又摸了摸阿稷的头。
前日阿稷在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疤还没好。
她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钥匙能开祠堂的账房,能开田庄的谷仓,可此刻她最想打开的,是张宅东厢房那块松动的青砖。
梁氏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我刚去张宅后墙转了转,东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能看见里面点着灯。"她压低声音,"那灯影晃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苏禾望着张宅方向,那里的灯火像颗发红的毒瘤,嵌在夜色里。
她摸了摸怀里的税赋底册抄本——方才在县库,她看见张德昌与郑家往来的田契,"三亩薄田"被涂改成"三十亩",墨迹重叠处还沾着茶渍。
"阿姐?"阿稷拽了拽她的衣角。
苏禾低头,小荞正把糖蒸酥酪往她嘴里塞,甜腻的香气漫进喉咙。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张德昌时,他捏着她的田契冷笑:"小女娃也想种地?"如今她的田契还在怀里,边角被磨得发毛,却比任何官印都烫人。
"睡吧。"她抱起小荞,"明儿还要去田头看新稻抽穗呢。"
可等两个孩子睡熟,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张宅的方向。
夜风掀起她的裙角,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又摸了摸怀里的抄本。
有些路,走的人多了,就不怕脚下有石头。
而有些夜,黑透了,才看得见星光。
她转身回屋,从米缸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林砚画的张宅布局图,东厢房第三块砖的位置,被他用朱砂标得通红。
夜色渐深时,祠堂后墙传来轻微的响动。
梁氏扛着铁锹从阴影里走出来,冲她比了个手势。
蛛丝马迹,已成破局之钥。
而一场惊心动魄的潜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