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靠糊弄这招只会消减我俩的友情,所以我决定告诉他实话,我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也曾经是你的……”
他皱了眉,瞧样子是有些怒了,只是压着怒意问道:“谁?”
我道:“他爹是醇王府的御者,名叫牛桂金。”
载从藤椅上一跃而起,望定了我,低声问道:“小星……为什么连他也做了革命党,为什么连他也要反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是柔声应他:“皇上息怒,这不怨您的!”
载伤心地看向天上的星辰,一瞬,他平静地看着我道:“表哥,其实我也不愿长留在这世上……”
我一时觉得心疼极了,想也没想,慌不择言地劝他道:“皇上莫要灰心,天下终归还是良民多,以后太后终归……”
载的眼中,似有一种伤痛到极致之后的麻木,仿佛我的友情,也无力打开他心里的这扇门,他喃喃道:“表哥,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有些事情,或许天下人都做得,只有我做不得;有些想法,天下人都可以有,而我偏偏不能有。”
我心里暗道一声:“不管了!”便脱口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只要没有人挡着你,你就不会……”
“没有用。”载坚定地打断了我的话,正色道:“天下要发展,满汉就得合一。可那些旗人仗着先祖的功劳权势,天生就有优越感,而且自以为高人一等,早就不学无术。就算有几个明白的,也是杯水车薪!若不打压他们,天下由庸才把持,教人如何不反呢?可若是不用他们,满人便要疑我是故意与他们作对,朕瞧他们都是糊涂蛋!”载道:“小靖,当初只恨我没有听你的话,如今大清恐怕会亡在袁世凯的手上!姓袁的一味挑唆太后,把立宪的时间往后拖,就是想趁机培植势力,好等将来朝廷先机失尽,他好一举取而代之……”
我急了,急忙掩住他的唇,提醒他道:“这些话对别人可不能说,在太后面前也丝毫都不能显出来!这个,您一定要听我的!”
载道:“表哥,我昨儿得了一梦,梦见自个儿变成一只鹰,飞在大海上,飞了好久也不见陆地。我想,我实在是累了……表哥,让我再好好的瞧瞧你,记住你的样子……”
他的身子益发单薄,枯瘦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可还是咯得我生疼。那话中的意思不祥,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心疼,可是抬眸一看,却见他的脸上,像枯枝开花一般,蓦地绽出一个微笑来。
那天我从瀛台离去,太后随即召了我到仪鸾殿问了半天,我也不知为什么,从心底就不愿搭理“姑母”,此时便按着沈爷原来的禀奏,小心地说了一遍。
太后似乎听惯了这些老生常谈的话,翻着眼皮白我一眼,便低头摆弄掌中的钧窑九龙纹茶杯,“就这些?”
我很不耐烦,答道:“是。”
太后终于正眼盯住了我,眼里像要喷出火来,怒道:“我当你是自家人,竟也这般敷衍我!我问你,他说了袁世凯的事儿没有?”
我无奈地闭上眼,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带着怒意看向太后道:“太后自然不必信侄臣的话,您自有会办事儿的。但侄子对您说的话句句真心实意,您不想想,我现在有几个堂弟在朝?又有几个能在您跟前说话呢?您不信我,倒信外人!”
太后的眼睛现下虽然尽显老态,但是看得出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丽的丹凤眼,此刻她的目光忽然软了一瞬,看着跪在跟前的我,道:“你大哥德善早已夭折,你阿玛照祥也英年早逝,你那义父母也都不在了,泾德,如今世上,咱姑侄俩个是最亲了!哎!”
太后收了怒意,吩咐道:“平身吧。”我僵木木地站了起来,心里生气,自己把“谢恩”给免了。
太后低低叹了一声道:“皇帝,既是我的外甥,又是我的侄子。可又怎么样呢?蓉福晋生的骨血,只剩他一个,可偏偏他又不孝顺!当年听信康逆,鼓捣维新,结果呢?把洋人给招了来!为了个女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和我结了死仇!泾德,你说,我还不是为了……”
太后明显地停了一下,似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残忍,她转了话头,低语道:“我还不是为了大清的江山!”
是啊!您老人家干啥都是为了江山,江山果然是一面不锈钢无敌万能挡箭牌!
我不答应,依旧是那样板着脸立着,听姑母道:“泾德,你要明白我!戊戌的那些事儿,我如今都在干,可我要用我们的人,这样才能让祖宗江山兴旺万代……以后的事我不管了,我只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大清的人还留着辫子,大清的祖宗牌位,还在太庙里供着!”
我想,我要是一直没回音,太后还会这样说上半天儿,而她的话和七年前根本没有区别,我也根本不耐烦再听。所以我马上冷着脸应了一声:“是。”
太后道:“既这样,我就信了你。”她转脸瞟了一下一身紫色二品官服的大舅子,道:“颁谕,令各地再举荐医士入京,给皇帝诊治!”
后来太后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大寿筹备的事儿,好像逐渐有了些兴致,最后她道:“前阵子京城倒是总下雨。现在入了秋,京里倒有几个月没下雨了……刘春霖,还是这个人名儿吉利,比那个广东的朱汝珍好得多了!哼,朱汝珍,诛汝珍!怪就怪他名儿不好,投胎的地方也不好,偏偏是康逆的同乡!泾德,给礼部带个信,今年是大清最后一次科举,状元就点刘春霖了,叫他们预备着点,别冷落了咱大清的状元!”
我垂眸,答道:“是。”这才得以离去。等我离去的时候,丽日西沉,整个紫禁城罩在落日余晖之中,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玫瑰金般瑰丽的颜色,景儿是美的,只是太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