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更深沉的疲惫,苦笑道:
“我就知道,顾郎中你一点就透。我这些日子翻看太医院报上来的账目明细,越看越觉得蹊跷,有些地方对不上,有些损耗不合常理。”
“偏偏我自身这病,时好时坏,用了他们的药,总觉得燥热胸闷,腿脚却越发沉重。”
“我私下问过戴院使两次,他只说我是思虑过度,虚不受补,需调整方剂,却始终未见根本改善。”
“我在这里头查账,查得头痛,身体也跟着受罪,真是……苦不堪言。”
顾逸之沉默着,心中对太医院某些人的行径感到阵阵寒意。
为了应对皇帝的审查和自身利益,竟不惜损害储君的身体健康。
将朱标当作掩饰账目、转移视线的工具!
这等行径,已近乎谋害!
随即,他捕捉到朱标话语中另一个关键信息,不由抬头,惊讶地看向太子:
“殿下……您对自己近日温补过度、反而加重病情之事,心中早有察觉?”
朱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
“身在宫中,许多事,由不得自己。太医开的药,你能不吃吗?”
“尤其是当所有人都说这是为你好,是温补固本的时候。”
他顿了顿,望向顾逸之,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顾郎中,先不说这个了。如今,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顾逸之正襟危坐:“殿下请问。”
朱标却似乎仍有犹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缓缓问道:
“顾郎中,你是我义弟,更是我所见的,最有见识的医者。在你心中,这病气之源,究竟是什么?”
“是外邪入侵,是七情内伤,还是……别的什么?”
这问题出乎顾逸之的预料。
病气之源?
太子为何在此时此境,问起这样一个近乎哲学思辨的医学根本问题?
他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引用《内经》等典籍的现成理论,而是思索着自己穿越前后的认知,结合此刻的感悟,缓缓答道:
“经典有云,万病之源,或因外感邪气,或因内伤七情饮食劳倦,邪气客于经脉脏腑,正气与之相争,故而发病。此乃常理。”
他话锋一转,拿起榻边小几上一只空的琉璃茶盏,置于掌心。
“然,在臣看来,或有不尽然之处。”
“譬如这茶盏,若盛清茶,可解渴生津。”
“若盛醇酒,亦可暂悦情怀。”
“若盛良药,便能祛病扶正。”
“可,若它……空无一物呢?”
他将空盏轻轻放在朱标手边,声音低沉了几分:
“人们眼中所见,便只是一只琉璃茶盏本身罢了。”
“它的价值、用途,乃至是好是坏,全在于其中所盛何物,更在于持盏之人欲用它来做什么。”
“人之身体,或许亦是如此。所谓病气,或许并非某种具象的邪物侵入,而更像是身体这座精密器皿本身的功能出现了紊乱、失衡。”
“或是因为其中充斥了不当的内容——如错误的饮食、郁结的情志、过度的耗损!”
“或是因为维持其正常运转的正气不足,无法有效调控、清除、转化这些不当之物。”
“治疗之道,或许不仅在于驱逐那被视为病气的东西,更在于恢复器皿自身的功能平衡,调整其内容,增强其运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