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赐,不敢辞。晚生顾逸之,拜谢老夫人厚赠。定当谨记竹报平安之吉意,悬壶济世,不负所托。”
见顾逸之收下,曾老夫人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床榻上,曾朝佐也勉力抬手,虚抱了抱拳,声音依旧嘶哑微弱:
“顾神医……大恩……没齿难忘……待曾某痊愈,定当……登门拜谢……”
“曾大人好生休养便是,切勿多礼劳神。当务之急是静养服药,恢复元气。”
顾逸之再次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拱手告辞:
“医署中尚有事务,晚生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明日再来探望。”
曾老夫人知他公务在身,不便强留,忙令管家备车,务必平稳妥帖地将顾神医送回惠民医署,又再三叮嘱车夫慢行。
回程的马车果然行驶得平稳异常,与来时的风驰电掣,颠簸不堪截然不同。
顾逸之靠在车厢壁上,轻轻摩挲着那枚带着曾老夫人体温的青玉竹佩,心中感慨万千。
救死扶伤,本是医者天职,能得患者家属如此真心感念,足慰平生。
只是……想到太医院药库那本账册,那株诡异的“并蒂雪莲”,以及背后可能牵连的庞大黑影,他心头刚松开的弦,又悄然绷紧了。
这京城的水,太医院的风,似乎越来越不平静了。
马车在惠民医署侧门停下。
顾逸之刚踏入署内,迎面便遇上了副使崔文渊。
他见到顾逸之,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叠足有寸许厚的纸卷,纸张有些参差,显然是匆忙收集的。
“顾大人,您回来了。”崔文渊将纸卷递上,语气带着一贯的刻板,“这些是您出诊期间,署内各医官诊治留存的医案草稿。”
“按章大人先前定下的章程,凡欲正式归档之医案,皆需由您过目批阅,签字用印后方可存入档房。这些请您审阅。”
他特意强调了“章大人先前定下的章程”几个字。
顾逸之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叠医案,入手便觉分量不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前世的职场经验,让他瞬间嗅到了这其中不寻常的气息。
章慈叙告病不在,却提前“定下章程”。
将原本可能只是定期交流、互相参详的医案会诊提议,偷换概念成了“凡医案必经顾逸之过目方可归档”。
这看似是将审阅权柄下放,赋予顾逸之权威,实则是将一项极其繁琐,耗时费力且责任重大的日常事务压在了他肩上。
太医院及下属惠民医署,每日接诊病患众多,各医官诊治思路,用药习惯,记录详略不一,医案草稿累积起来数量惊人。
每一份都需仔细审阅,不仅要看诊断是否合理,用药是否妥当,记录是否规范,还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若将来某份医案出了问题,或是用药有差池,追究起来,最后签字盖章的顾逸之便是首当其冲。
而若顾逸之因事务繁忙或精力不济,未能仔细审阅便草草签字,那更是授人以柄,落个玩忽职守、监管不力的罪名。
同时,这项冗杂事务必将耗费顾逸之大量时间与精力,使其陷入文牍之中,无暇他顾。
更难以深入追查药库账目异常、药材流向不明等事。
这是一招看似光明正大,实则绵里藏针的“阳谋”,用的是衙门里常见的“以规矩压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