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随军,名义上是太子亲恩,官加一等,赏银赐下。
可实际上,与左迁流放何异?
甚至更为凶险。
如此明显的“明升暗贬”,其中的敲打与惩戒意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觉察出一二。
再联想到前几日苏知府送来红参时林嘉盛的张扬,以及随后可能发生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许多人心中便已有了模糊的猜测。
此次随军的人员名单,顾逸之虽不能认全所有人,但其中一个名字他却记得清楚:秦长鹿。
名单公布后,署中几乎哀鸿一片。
被点中的医官,大多如丧考妣。
觉得自己是被流放到了蛮荒之地,前途渺茫,生死难料。
聚在一起时便是长吁短叹,愁云惨雾。
有人甚至开始偷偷打点行装时,将家传的医书、珍贵的药材样本悄悄留下,托付给亲友,仿佛此去便再无归期。
但秦长鹿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
顾逸之特意寻了个空暇,去他在署后赁住的简陋小屋探望。
推门进去,只见秦长鹿正挽着袖子,将一本本医书、一卷卷手抄的医案分门别类地打包。
动作利落,神情专注。
屋内一角,还堆着他刚从药库支领出来,正在逐一清点的各种药材。
空气中弥漫着当归、三七、金疮药等混合的气味。
他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隐隐透着一种充满干劲的神采。
连眼神都比平日亮了几分。
“秦郎中。”
顾逸之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秦长鹿回头见是顾逸之,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顾神医来了,快请进,屋里乱,您别见怪。”
顾逸之走进这间狭小却收拾得整齐的屋子,看着秦长鹿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精神状态,不禁直接问道:
“我看署中诸位同僚,对此番随军,多是忧惧抱怨,视若畏途。怎的秦郎中,却与众人不同?”
他知道秦长鹿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便有话直说。
秦长鹿请顾逸之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对面,笑容坦**:
“顾神医觉得,我应当同他们一样,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顾逸之摇头,诚恳道:
“随军之事,虽艰苦危险,但究其根本,乃是为国戍边的将士提供医药保障。”
“是医者践行仁术的另一种方式,并非流放充军,确实不至于那般绝望。”
“这就是了!”秦长鹿一拍大腿,眼中光彩更盛,“顾神医到底是明白人!”
“随军乃是为国效力,为那些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解除病痛,护佑性命。此乃大义所在!”
“若是能在军中凭医术建功立业,救治更多伤员,那便是我等医者最大的荣耀。”
“远胜于在这京师衙门里,每日处理些头疼脑热、勾心斗角的琐事。”
“此番前去,我必要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豪情,那是久困浅滩的蛟龙终于看到了入海之途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