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病中垂死,一个不速之客“咚咚咚”,大力敲开了相府的后门——
那时的两个少年彼此而立,各自带着不同的锋芒朝气,还并未想过日后携手同行,一明一暗,里应外合就是三年。
“殿下来看拙荆?”拙荆两字咬得极重,墨眸如许,早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压在身下欺凌的少年。
况宁深深看了端木羽一眼,许久,笑了:“不,我来找你。”
房中,即将登位的太子,三朝元老的相爷,意气风发的少将。
况宁,明相,端木羽,三人就这样关在房中商讨了一夜,直到天方既白时,定下了此后漫长的护国大局。
当年迈的明相先行离开休息,房中只剩下况宁与端木羽二人时,端木羽挑眉开口:
“殿下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什么也不凭,你可以不允。”白玉似的脸上浅浅一笑,仿佛吃定了少年般。
其实凡事都有因果,端木羽不知道,况宁首先想到他是因为明容,从那成天口不离夫的小面团嘴中,他已大约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后来他开始留心起他的一切,并查出他曾以最小试龄参与过东穆会考。
调出的卷宗上,彼时不过十四的少年,洋洋洒洒,陈苛利弊,其中最叫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激昂有力的结尾:
国之生吾,于国危难之际,必当赴汤蹈火,献以蜉蝣之力,不死不休。
我想当个大将军。
并非只是为了争口气,而是做个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抵百万师,一个能驰骋沙场,真真正正为国效力的大将军。
“我还有一事相求,”况宁收敛了笑意,用的是我,不是本太子,也不是即将登位的朕,他定定地望着端木羽:“明容要进宫。”
这话一出,端木羽立刻呼吸一窒,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不!”
但况宁却抢在他前头,墨眸灼灼:“你以为明容的病当真是病吗?那是有人给她下了毒,十年如一日的毒!”
掷地有声的话语中,端木羽震撼莫名,况宁眸光陡厉,就这样揭开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下毒者不是别人,正是明容的好表姐,明雪及其母家!
授意与施毒者也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蛇蝎美人的皇后及已然驾崩的允帝!
那样肮脏的交易,从无意撞破的那天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况宁。
被枕边人迷惑了的允帝,无视淮南王的狼子野心,却反而怀疑起了真正忠心耿耿的明家。
在那蛊惑人心的枕边风中,出过三位皇后,两位贵妃的相爷府,地位牢不可破,势大到几乎要威胁到东穆的皇室,再不能放任其滋长了!
于是本该成为太子妃的相府嫡亲小姐明容无辜受累,被亲近的“家人”下毒谋害,而表小姐明雪及其母家为了荣华富贵,与帝、后达成了不可见人的交易。
沾沾自喜的他们,不顾丝毫宗族亲情,就这样一步一步把明容推下了深渊。
为了不引起怀疑,掩人耳目,那慢性的奇毒一点点日积月累,造成了明容自幼病体孱弱的假象。
他们需要她“自然而然”地死去,让老相爷虽悲痛欲绝,却不至于疑心其他,大查特查,最终与帝后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这是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只将明容牢牢缚住,斩断退路,不留后患。
天知道况宁有多内疚,对于那个他从未谋面,却本该做他太子妃的明家二小姐。
他知晓所有的阴谋诡计,却独独不能向人道。
马车里,他第一次见到明容,那般瘦小孱弱的模样,捧着手炉,低着头,眉眼恬淡,惹人怜惜。
他故意去掐她的脸,故意去逗弄她,在她面前嬉笑怒骂,开始为她做一切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愿能稍稍弥补一些心头的愧疚——
和那初见时就无来由生出来的懵懂情意。
那年树下,他引得明容鼻血流出,忽然发病,悄悄溜进相府去瞧她时,见她躺在**,他内心波涛翻滚,说不出来的滋味。
灼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他轻轻抚上明容的脸颊,声音低不可闻,带着莫名的哀伤:
不是内疚这一次的意外,而是内疚这数十年来的“见死不救”。
从那时起,他便在心中下定决心,他要好好护住她,却还是防不胜防,承华二十七年,允帝驾崩,明容也从宫中看过他之后,回去一病不起。
这其中的猫腻他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何,忍耐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被彻底激怒,血红着眼,跪在允帝牌位前,咬牙立下血誓。
穷其一生,护他所爱,护他所国,护他东穆百年基业。
“你能保护她吗?以你今时今日之景,你能护她几分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