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吾皇
(一)
遇见杀手十一的那一夜,星辰满天,风里带着木叶的清香。
但这些,彼时的叶裳却无从得知,也无福消受,她只能坐在密室的轮椅上,透过气孔窗,冷眼看着寝宫的床榻上,丞相元昭正搂着夕音女皇在亲热。
红绡帐暖,春宵一刻。
这样旖旎的场景叶裳每隔不久就会看到一次,起初简直是噩梦,那时她的腿还没有被活活打断,她拍着密室的墙壁,绝望而又几近疯狂。
她不管不顾地喊着:“阿昭,阿昭……”
就像曾经相依为命的那些年一样,他搂她在怀,共看落日余晖,说等一切了结后,他就让她穿上最美的红嫁衣,做最美的新娘,将她的名字刻入元家族谱,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竹庐为家,与她相守一世,不问俗尘。
但那些还历历在目的画面却如坠地的铜镜般,一声凄厉,支离破碎。
她喊着阿昭的名字,喊着不要,泪如雨下,那平日殿堂上迷惑群臣的声音,在那一刻苦苦哀求得就像个弃妇。
对,她本来就是个弃妇。
密室的暗门骤然打开,衣衫凌乱的夕音女皇率先进来,对着她便一耳光打去,愤怒的手语比得如飞。
“叫什么叫,难道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你只是个声音,莫忘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若连这点存在价值都没有了,你以为孤还会留你吗?”
她被打得脸颊瞬间红肿了一片,夕音女皇还待再挥掌,紧随她进来的元昭赶紧拦住,温声柔语地哄道:
“好了好了,把她嘴巴堵起来便是了,何必与个声音一般计较,你身体孱弱,气出个好歹又该叫我心疼了……”
那样说话的元昭大概会叫所有女人着迷吧,更遑论对他百般依赖的夕音女皇。
“昭郎,孤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孤不愿意时时刻刻有双眼睛盯着孤,要不,刺瞎她的眼?”
“又胡说了,”元昭摇摇头,全然无视她眸里的泪光,只对着夕音女皇耐心安抚道:“若没了双眼,她如何看得见你比划的手语,如何在朝堂上代替你发声,瞒过众大臣,尤其是那狡猾的老东西。”
说着他扭开密室的暗门,又哄又劝地将仍自忿忿的夕音女皇推了出去,“行了,你在外头等我,我把她嘴巴堵住就出来,没事的,莫再生气了,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等到暗门关上,光线一暗,密室中只剩下元昭与她时,那张俊美无双的脸蓦然一沉,抚过她脸颊的伤,眸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裳儿,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条路还那样长,你听话,别再任性了好吗?”
她拼命摇着头,一把拉住元昭的手,泪流不止,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几乎是苦苦哀求:
“阿昭你明不明白,我可以让出我的声音,让出我的自由,让出我生命最美好的韶华,但我没办法让出我的夫君,让出我的家啊,阿昭你别这样对我……”
那一夜,她仿佛流尽了一辈子的眼泪,她说她坚持不下去了,她不想再躲在暗不见天日的密室,做别人如影随形的声音,她苦求元昭,说阿昭放弃吧,这条复仇之路漫长得不见尽头,他们不一定要以这种方式玉石俱焚,她在这冰冷的深宫待得快要窒息了,根本看不见前方的希望……
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锦衣玉食,她只想和他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隐居山野,携手到老。
但这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渴盼还没说完,便被元昭无情地打碎了,他甩开她的手,看她跌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放手?真是荒谬,事已至此,我们都回不了头了,你是元家的媳妇,难道忍心看着元氏一族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殚精竭力行至今,若是此时中途而废,等待我们的只有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待会就大声喊出来,喊给所有人听,让一切统统都败露吧,黄泉碧落,至少有我陪你去!”
狠狠抛下这句话后,那道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暗门,只留下在原地泣不成声的她。
他最终还是没有堵住她的嘴,但当她靠在密室的墙上,听着外面一波波传来的情浪,咬得嘴唇鲜血都流出来时,她宁愿他堵上了她的嘴。
也好过黑暗中那样撕心裂肺而不得爆发的绝望。
如今,叶裳坐在轮椅上,透过气孔窗看出去,已经能冷眼旁观床榻上的旖旎画面了。
自从恶心到翻江倒海地吐了几回后,她的身体仿佛就不属于自己的了,一切都麻木到死寂。
像坠在冰窟里的尸体,眼睛是冷的,唇瓣是冷的,四肢是冷的,连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也是冷的。
她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就连身体的那种痛感也能渐渐迟钝,迟钝到麻木,麻木到灰飞烟灭。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