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叶枯,早就死了。
在秋末最后的那一夜,冬荣缩在陈煜怀里,终是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彻底接受故人不再的残酷事实。
那一年,冬荣二十七岁,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她却觉得一生就好像已经走完了般。
她摔了心爱的棋盘,看着散了一地的黑白子,决心此生再不碰棋。
只因,她曾在棋道大赛上一举夺魁,无心害死了他。
她爱棋,却更爱他。
(七)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又过去了许多年。
冬荣为陈煜诞下了两位公主,一位皇子,她对他虽无情爱,却早已在朝夕相处间化成了亲情。
这些年她也时常去看夏灵,夏灵已有些疯疯癫癫,对她的敌意却日渐消去。
毕竟是亲姐妹,在夏灵心神俱损,不堪重负,过早地结束生命时,她赶到岁府,见了夏灵最后一面。
弥留之际,她握住夏灵的手,泪如雨下。
她们轻轻说着话,像儿时闲道家常般,说着幼年的趣事,夏灵笑容苍白,虚弱地嘱咐着她:“姐姐你照顾好煜哥哥,他也是极苦的……”
办完夏灵的丧事后,冬荣竟然又拿起了棋盘,邀陈煜去后山的竹屋,再下一盘棋。
陈煜许多年没与冬荣下过棋,此番受邀欣喜不已,只道冬荣终于放下过往,不再执念深种。
星月下,两人对坐,风过嫣然。
一样的花海。一样的竹屋,经年后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冬荣拈起一颗白子,淡淡道:“夏灵临终前还惦念着陛下,托臣妾照顾好您,让您喜乐无忧……”
陈煜闻言默了默,一声叹息,感概万千。
冬荣却接着道:“她还说,陛下亦是极苦的,幼时太子之位便为人虎视眈眈,不敢松懈片刻,还得忍受双生胞弟离去的残酷事实……”
声音轻轻凉凉的,却如一记重锤砸下,叫陈煜霍然抬头,煞白了一张脸。
风吹山野,天地肃杀。
冬荣依旧面不改色地下着棋,看也不看陈煜一眼,只淡淡地叙述着,在月下将掩埋多年的真相一点点揭开……
东穆皇室有个不成文的继承规矩,若妃嫔诞下双生儿,其中任何一个都无法成为储君,唯恐将来登位,因面孔相似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当皇后在几十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诞下一对双生儿时,几近绝望。
那时六皇子尚是腹中五月胎儿,皇后与其母妃德贵妃正斗得厉害,她本以为先德贵妃一步诞下龙裔是个大好机会,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诞下一对双生儿。
按东穆皇室的规矩,那么她的两个孩子在出生的这一刻,便失去了竞争太子的资格。
外头风雨交加,屋里的皇后抱着两个孩子,哭得万般不甘。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着,等德贵妃诞下皇子,封为太子时就来不及了,皇后在穷途末路之际,与身边心腹对了对眼色,狠狠心,含泪一手捂住了小儿子的口鼻,直到那个小生命挣扎着死去后才松手。
尸骨被葬在了皇宫后山的一片竹林,皇后到底不忍心让孩子流落在外,远离自己,她命人在坟头那种了一片花海,盖了一间竹屋,聊慰思念与愧疚。
就这样,皇后诞下一位龙子的喜讯传出,圣上龙颜大悦,为孩子赐名“煜”,将其封为太子,疼爱有加。
德贵妃晚了一步,便被皇后压在头上,一压就是半辈子。
满宫烟花爆竹间,没有人知道,一条小生命曾来过,曾在母亲怀里发出过自己的第一声啼哭,却戛然而止地消失在了母亲的手下。
皇后有了太子陈煜,地位愈加巩固,却也难以忘记自己那个做出牺牲的小儿子,她为他取名“烨”,命人将他的生辰八字偷偷烧在了后山坟头。
陈煜,陈烨,双生的兄弟,命运却在出生那一刻就截然不同。
一个成了众星捧月的太子,一个却成了山间飘**的一只魅。
对,便是魅。
陈烨被葬下时其实还未死绝,尚存一口气,适时月拂大地,他吸天地灵气,带着不甘死去的一颗心,就这样,成了一只不死不活,半人半鬼的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