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她越说越不像样,萧焕在里间轻唤了声:"白琪。"
陛下召唤,苍苍忙喜滋滋道:"好,来了。"
得胜回朝的王师经大武门,过护城河,一路由承天门逶迤入禁宫。
午门外八十一门礼炮依次响过,身穿戎装的皇帝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出现在御道上。
文武百官候迎在御道两旁,这时行三跪九叩大礼,再和王师一同簇拥着御驾,依次从午门左右的小门进到城内。
苍苍躲在銮舆内,偷看车外乌泱泱跪了一片的人群,又想到若她还是皇后,一定也得正装礼服,在这人群之前恭迎圣驾。
她顿时感慨做什么皇后,果然还是做陛下身边的红人好一些。
她这么想的时候,浑然已经忘记她自己依然还是皇后,又去扒拉身旁的杜听馨。
她这次更是很不庄重地拉住人家白嫩嫩的手:"听馨姐姐,你这个蔻丹染得真好,你帮我也染一下吧。"
杜听馨这一路上被她骚扰了两日,早就已经不胜其烦,哪怕她脾气再好,也抽回了手,忍不住唤她闺名:"苍苍!"
苍苍笑眯眯地抬头看她:"哎,听馨姐姐唤我干什么?"
皇宫大内,除了陛下本人,第一文雅有涵养的杜听馨杜尚宫,干脆失礼地转过了身去,不再理她。
京城的吹戈小筑中,穿堂的冷风卷起雕花拱门上的布帘,花厅内坐着淡蓝缓袍的青年公子。
大理石雕就的石桌上,横放着一柄长剑,乌黑的剑鞘上凸凸凹凹铸着睚眦的花纹。
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微现破旧,可以猜出这柄剑一定和主人共度了漫长的时光,如今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却仍旧幽幽透出决绝冷傲的光芒。
蓝袍的青年公子手拂过那绝世的名剑,淡声道:"这是蛊行营送来的?"
站在他下首的那个年轻人脸上有着些懒洋洋的笑容,颇有些像昔日的罗冼血:"是,蛊行营还带来话,说罗先生已被妥善安葬。"
蓝袍公子"呵"地笑了一声:"那位倒还是这样假仁假义……人虽不是他杀的,却也可以算是因他而死,倒也好意思如此惺惺作态。"
那年轻人淡笑着不去接他的话,蓝袍公子就又道:"小姐今日随着那人一起回来了?"
那年轻人道:"是,小姐随着那人回宫了……仿佛还扮起了小宫女,得了个'白琪'的名字,颇是自得其乐。"
"白琪"分明只是前几日才出现在皇帝身侧的人,他不仅知道,还知道那就是凌苍苍。
蓝袍公子又冷笑了声,才道:"我交代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那年轻人笑道:"回公子爷,查明白了。风远江杀了罗冼血那日,在场的还有邱赫山,这位富商背后的靠山,就那日被罗冼血刺杀的户部司务厅郎中熊卿平,而熊卿平的恩师,正是户部尚书厉碣。"
说到这里,年轻人顿了顿,蓝袍公子扬了扬英挺的双眉,年轻人就接着说下去:"另外,据老板娘春翠招认,那个歌女小翠正是风远江差人送来的,而她,也正是凤来阁那个被罗先生击杀的程小刀的青梅竹马。"
蓝袍公子灼灼的目光对准了年轻人:"风远江先是大费周章买来这么一个歌女,却又不把她送给自己最得力的下属程小刀,反而是放在花楼中,叫那对苦命鸳鸯两两相望……你说,风远江这是为何?"
年轻人一笑:"我想,大概风远江是需要程小刀能有几分热血,又不至于被温柔乡磨钝了刀……那就要给他一个镜花水月,让他虽看得到,却永远也得不到。"
"精彩,"蓝袍公子的语气里却毫无赞赏,只有讽刺,"为达目的,利用起人心来毫不手软,这行事风格还真有些像那位。这个风远江,真不讨人喜欢……幸而他已经死了。"
年轻人也笑:"是啊,幸而他已经死了。"
蓝袍公子却看着他笑了:"你这么说起来,我都快忘了,你也是凤来阁的人,而这个风远江,也正是你的阁主,慕颜。"
被唤作慕颜的年轻人笑了起来:"可惜我并不得力,我们风阁主不怎么重用我。"
蓝袍公子又笑了:"你不要谦虚,凤来阁如今群龙无首,也许来日就会尽归你麾下。"
慕颜笑着摇头:"我可不乐意做这什么阁主,公子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蓝袍公子"哈哈"笑了起来:"你这性子,倒是洒脱……比那一天到晚算计人的风远江,有趣许多。"
蓝袍公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提了酒壶,又拿起桌上那柄无主的名剑,大踏步走开,朗声颂道:"枕上世事可曾旧,案头江山几时新。拔剑快意在屠龙,何人笑我醉中仙。"
余音未消,他人已经走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