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细布短褂,脚上是沾着泥点的布鞋,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不久。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隼的眼睛。
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和复杂。他沉默地走进来,反手轻轻合上门,动作间带着一种少有的沉重。
温长宁站起身:“爹。”
温镇山没应声,只是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她放下的那卷兵书,眼神似乎更复杂了几分。
他拉开温长宁对面的椅子,慢慢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那盏跳跃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彼此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咳咳…”温镇山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目光落在温长宁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听你娘说…白日里…操练得很辛苦?”
“还好。”
温长宁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护青队初立,总要费些心思。”
又是沉默。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温镇山端起桌上微凉的粗陶茶杯,凑到嘴边,却只是沾了沾唇,并未喝下。
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抬起。
这一次,锐利地落在了温长宁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玄色劲装下的伪装:
“长空…你这身力气…这枪法…倒像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更沉,“从小就攥着我的枪头不放,三岁能把巷里半大的小子揍得哭爹喊娘…这筋骨,这脾性…”
他长长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如同浸满了陈年的苦涩。
沉甸甸地压在温长宁心头:“偏生…生错了身子!”
生错了身子!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长宁心上!她猛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失望的斥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奈与痛惜!
温长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知道,父亲也知道了!母亲仓惶离去后,父亲定是知道了!这深夜的谈话,不是质问,而是…摊牌。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温镇山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身体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慌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复杂情绪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郑重地,将温长宁放在桌上的那卷兵书拿了起来。兵书很旧了,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封面上的墨字也有些模糊,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
“这本《百战韬略》…”
温镇山粗糙的手指拂过书页,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回忆的微光,“当年在边军,一个老斥候留给我的。跟着我半辈子,本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长宁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留给你哥,指望他考个武举,挣点功名,好光宗耀祖…也…也省得我老担心他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