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那小子,倒也机灵。”
云长袖微微颔首:“老蛟龙云嗤,方家那丫头芷宁,还有芯苒……现在明里暗里,都能算他的人。至于那个叫‘影’的小子,”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确实是一步不错的闲棋,足够把水搅得更浑。”
崔茂生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便被惯常的冷硬压下。“不过,”他声音沉了沉,“他的处境,依然凶险。我能做的,也就是敲掉几颗最碍事的钉子。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趟过去。”
云长袖默然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有可能从牢狱里逃出来?”
“不。”崔茂生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城内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与阵法,“我只是觉得,夜游这个人……永远不能相信。”
…………
牢狱深处,死寂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萧尘盯着夜游胸口——那里原本插着的长剑已然消失,只余一个正在缓慢弥合、边缘泛着暗淡血光的创口。剑被拔走了。这意味着一件事:狱使崔茂生在外界,已经动用了全力,甚至可能……动用了那柄轻易不出鞘的本命飞剑。
外头的战局,怕是比预想的更凶险。
而牢狱之内,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
第四层。那原本无处不在、如芒在背的森然剑气,已然消散一空。如今维系着最后一点秩序的,只剩下那些冰冷沉重的特制镣铐,以及……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对于“被镇压”本身的习惯性恐惧。
在狱使本命飞剑气息从第四层彻底抽离的同一刹那,夜游便以某种隐秘方式将讯息递给了萧尘。没有迟疑,萧尘甚至来不及通知影,只与方芷宁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便以最快速度赶至第四层入口。
阴寒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以往更甚。少了剑气压制,那些被囚禁在黑暗深处的目光,似乎都带上了蠢蠢欲动的意味。
萧尘第一时间划破指尖,数滴闪烁着淡金光泽、气息奇异的精血被他逼出,悬浮掌心。这血,并非为了压制——他清楚,以自己目前的修为,精血再神异也压不住这群穷凶极恶的大妖。
它是为了“熟悉”。
就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哪怕换了个地方,骨子里仍记得被绳索捆绑的触感,记得被监视的寒意。他要给的,就是这点“熟悉感”。让这些大妖以为,那令人战栗的“看管”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更隐秘的形式。能暂时唬住一时,便是一时。
此外,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若是杨戚真有事下到第四层,骤然接触这完全“干净”的环境,反而可能因为与第三层残留的剑气气息差异过大而产生疑惑。不如留下这点似是而非的、属于“萧尘”的血气印记,混淆感知。杨戚在第三层待得太久,习惯了那里的气息,对第四层的细微变化,反应未必有那么快。
虽然这可能性极小,但……赌一把,没损失。
接下来,才是最棘手的——剑气没了。
这东西,萧尘变不出来。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幽暗长廊两侧那一间间沉寂的牢房,最后落在身侧的方芷宁脸上。
“芷宁,”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芯苒那些‘手艺’……你学了几分?”
方芷宁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是芯苒平日里对那些不听话囚犯施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惩戒手段,抽筋剥皮,蚀骨销魂。她唇角弯了弯,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公子指的是……那些伺候人的法子?嗯……粗略学了些皮毛,一分顶多两分吧,芯苒姐姐的真传,岂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很好,这就够了,接下来你就在第四层一直呆着,整个第四层妖兽都由你来执行芯苒的操作。”
“是,公子。”
方芷宁应得干脆,并无犹疑。
萧尘的盘算其实直接:能拖一刻是一刻。这牢狱里的妖兽,即便被磨去了凶焰,折损了道行,可终究是第四层的底子,没一个善茬。真要是全闹起来,凭他和方芷宁,未必压得住。
至于夜游……
萧尘目光扫了过去,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眼前这少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带着怯懦的模样,与往常并无二致。可萧尘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同了。硬要说的话……是那层裹在外面的“害怕”,似乎淡了些,或者说,更像个贴上去的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