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胡栓子突然指着某处,声音变了调。
柳老爹的尸身歪在一座荒坟旁,头却滚在三步开外。老人花白的胡子被血黏成一绺绺,眼睛大睁着望向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上那件走镖时穿的褐色短褂被人扒走了——就像刘镖头说的,成了冒充战功的道具。
胡栓子跪在地上干呕起来。林大山机械地脱下外衣,小心地把柳老爹的头颅和身体包在一起。他注意到老人手里还攥着什么,掰开僵硬的手指一看,是半块麦芽糖——出发前给胡安塞的那块。
"栓子!快来!"周翠花的喊声突然从林子边缘传来。
林大山背起柳老爹的遗体就往回跑。赶到时看见柳枝靠在一棵树旁几欲昏厥,周翠花则抱着胡安,孩子脸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急惊风。"老太太快速检查后断言,"得立刻回山上施针。"
回程比来时更加艰难。林大山和胡栓子轮流背着柳老爹,柳枝杵着树枝艰难前进。胡安的情况越来越糟,小脸由青转紫,哭声细若游丝。
经过一处岔路时,林大山突然拽着众人躲进灌木丛。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粗鲁的谈笑:
"。。。又斩获五个匈奴探子。。。"
"。。。上头说还差三十。。。"
"。。。西河村那个老镖头骨头真硬,砍头时还骂。。。"
等声音远去,柳枝终于崩溃了。她瘫在地上无声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沟壑。胡栓子紧紧抱住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回到山洞。小草她们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到柳老爹的遗体时捂住嘴倒退两步,随即飞快地铺开草席帮忙安置。
周翠花顾不上喘气,立刻给胡安施针。细如牛毛的银针扎进孩子娇嫩的皮肤,胡安发出小猫般的呜咽。柳枝瘫坐在丈夫身边,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林大山在洞外挖了个深坑。埋葬柳老爹时,他发现老人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或许是为保护了女儿一家而感到欣慰?土一铲铲落下,渐渐掩埋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夜幕降临,山洞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胡安的高烧暂时退了,但周翠花脸上不见轻松:"这孩子之前生着病,又受了惊吓。。。"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柳枝突然跪在周翠花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婶子,求您救救胡安。。。他。。。他是柳家唯一的。。。"
周翠花扶起她,转头看向林大山:"得去弄几味药,在清柳村的家里…"
"我去。"林大山立刻站起来。
"我也去。"胡栓子声音嘶哑,"您跟我们说药的特征。。。"
"不行!"陈秀红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林大山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月光下,远处的清柳村仍有火光闪烁。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看着胡安青紫的小脸,又想起柳老爹临终攥着的那块糖。。。
"天亮前回来。"他最终说道,镰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翠花往他怀里塞了几个药包:"迷烟。遇到人就撒。"
林大山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小满和满脸担忧的小草,转身没入夜色。胡栓子紧跟在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山洞里,柳枝的啜泣声再次响起,像首永无止境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