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熙接过手札,见上面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着“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字样,再翻看几页,不禁拍案叫绝:“唐先生称你为小诸葛,看来并不为过。却原来这几年你也没闲着,竟写出了一副《隆中对》来!”
党明义说:“缉之兄过誉。但我举家搬到这里,却并非仅仅因为在开平受到委屈。我其实也是为了恩师临终之前的嘱托,中国必将有一良港,而良港所在之地,也必将是此处,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周学熙击掌道:“好,原来你早有此心,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咱们也别在这里闲扯了,这就走,拿着你这份方略,找张总办去!”
两个人都是急性子,说走就走。淑贤正在厨房里准备饭,听说他们要走,追出来道:“饭菜已经准备下锅,吃了再走也不迟。”
周学熙笑道:“不劳弟妹费心了。等明义回来,有好消息,你们再庆祝吧。”
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暂住在抚宁县县衙之内。周学熙、党明义到时,张翼刚刚陪李鸿章视察海岸线归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脱下。
周学熙进屋就喊道:“总办大人,你看我把谁领来了。”
党明义上前拱手道:“给总办大人请安。”
张翼拉住党明义的手,亲切地说:“开平的小诸葛,几年不见,却原来你躲在这里。”把党明义拉过来,硬要他和自己并排坐下,周学熙反而坐在了下座。这张翼虽是醇亲王的关系引荐而来,为人性情却纯厚谦和,也算是礼贤下士之人。
落座之后,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又回到开平矿上来。张翼说道:“唐总办离职之事,乃董事会集体之决定,我个人也无力回天,唐总办走后,我一个人强自撑着开平局面,更加感念唐总办创业之功。开平这棵大树,唐总办才是真正的栽树人,我不过是在前人种下的大树下面乘凉而已。唉,我知你和唐总办有师徒之情,但我对唐总办的敬仰之心,其实也不在你之下,只盼你不要对我有更深的误会才好。”
周学熙见张翼一番话语,巧妙解除两个人心结,心中暗暗佩服张翼的精明老到,也顺势说道:“今日咱们老开平见了面,叙旧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情要说。办大人有所不知,明义这几年虽然离开了,但心和开平矿还是连在一起的,他这几年可也没闲着,为了唐总办的临终嘱托,也做了不少事情。”
周学熙取出党明义交给他的《方略》,呈交给张翼,说:“对于建我中国自开良港之事,明义早有著述,见解高明,所著颇详,请大人过目。”
张翼取过《方略》,翻开草草看了几页,感慨道:“却原来这是你写的。”
又命下人:“来人,将我卧室床头处的那个黄皮匣子取来。”
不久下人取来一个黄皮匣子。张翼将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手稿,递给党明义道:“缉之,明义,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党明义接过来一看,面上神色大变:“这不是我当年写给李鸿章大人的《方略》吗?”张翼道:“不错,这就是你的东西,只不过署名被人涂去了,我今天才知道是你写的。”
党明义再翻翻中间,发现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着一些歪歪曲曲的英文字母,问:“怎么全是英文标注啊,难道落到了洋人的手里?”
张翼道:“正是,此手稿就是我在北京驻英大使馆里花高价托人带出来的。”
明义不解地望着张翼。
张翼说道:“《马关条约》签署之后,中堂大人心灰意冷,赋闲在家,每日喂鱼遛鸟,把所有的事都搁下来了。开平矿务局所有大事,都委托给了洋人顾问、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你的这封上奏,我想是落入了德氏之手。这上面的批示应该都是德氏及他的朋友鲍尔温所批。德氏不想让中国人得到此手稿,故而涂去你的签名,又将此书寄放在大使馆内。”
明义痛惜不已:“我一番苦心,还是为别人作了嫁衣裳。”
张翼道:“你也不必过于心痛,
这件事你做得也有失分寸。你上此《方略》的时机十分不妥!那时中堂大人刚签完《马关条约》,被剥去黄马褂,代人受过,离职家中,他心中委屈,哪有心情管什么洋务啊?我当时又忙着赴京述职,矿务局大事都插不上手,所以这东西落入英人之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落到他们手中也有好处。开平矿务局的鲍尔温却是个有心人,他得此信息后,在这里考察两年有余,风餐露宿,尽职尽责,把这海岸线绕了个遍,获取了很多资料与数据。为建商港之事,我大清官员都是有心无力,夸夸其谈,反而是这个洋人,亲身实践,提出了良证,在说服李中堂同意建港一事上,他们英国人也真出了不少力。”
张翼不以为然地说道:“你的这个说法过于偏颇了。开平矿务局毕竟还有我这个总办,还是咱们中国人说了算。而且如果开港,英国人也是可以依靠的,我们不但需要他们的技术,还需要资金。”
党明义有些不解:“总办大人此话怎解?”
张翼道:“开军港要六百万,朝廷拿不出钱来,推给了开平矿务局,要矿务局办商港,开源增收,谋划将来军港所需之款项,但朝廷哪里知道,建商港所需之银,开平矿也拿不出来。这些年来,办洋务花的钱多,收回来的少,一个甲午海战,把国家的元气全耗尽了。要建商港,只能走融资控股之路。”
党明义问道:“融谁的资?控谁的股?又是洋人吗?”
张翼道:“这是大势所趋,要我建港,钱从哪儿来?朝廷是拿不出一分钱的,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吃皇粮的事了,皇粮也吃不着了,甲午一战,全让日本人吃去了。”
党明义心存忧虑,沉默无语。周学熙道:“总办大人,我知道明义所虑何事。他是担心,如此一来,英人会用资金、控股为诱饵,最终实现占我良港之愿。”
张翼道:“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怕落到谁的手里,是得先把港口建起来为宜。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领海主权沦丧,所有的口岸不是被洋人夺走,就是约开,办一个我们自己的港口,让港口的主权在我们自己手中,这是我们开平矿的责任,也是李中堂的意思。”
周学熙补充道:“这也是唐总办生前之愿。”
党明义问道:“总办大人,我有一事相问,今日视察港口的朝中大员,是不是李中堂本人?”
张翼直言不讳:“就是他。明日我们将与李中堂一道登上‘北平号’货轮,前往天津港。秦皇岛就是李中堂视察海运、筹建商港的第一站。”
周学熙道:“明义,你想一想,李中堂从俄国回来以后,凳子还没坐稳,就直接来到这里视察,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又要东山再起了,朝廷还要再用李大人搞洋务。”
张翼接着说道:“不错,咱们开平矿务局有李大人支持,又有洋人相助,建港之事,势必可行。现在开平矿务局能说上话的多为洋人,但我觉得身边还是有个自己人更方便些。明义、缉之,你们要是在这个时候能帮我一把,老夫建这个港口,就更有信心了。”
张翼言之切切,令党明义心存感激,觉得这几年所受的委屈似乎一扫而光。
他起身说道:“承蒙总办大人、缉之兄看得起,若有需要不才之处,我愿效犬马之劳。希望你们下次再来时,我可以带你们到戴河口、金山嘴直至东南山这一带好好绕一圈,这些地方风平浪静,沙软潮平,四季分明,都是建港最好的出海口,最重要的是不冻不淤,冬天也可行船。特别是金山嘴与秦皇岛这两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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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刚刚送到的《泰晤士报》放在了墨林公司总裁、英国商会会长墨林爵士漂亮的红木办公桌上。爵士怒不可遏地看着报上的一条新闻图片,在这张新闻图片上,他赫然看见他的门生——现任天津海关税务司、开平矿务局总顾问的德璀琳正单膝跪在甲板上的舷梯下面,在他的肩膀至颈项处,一只脚踩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