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码头全长三四十米,前沿安有横向排筏漂浮,起承稳、避碰作用,为了解决大吨轮船靠泊,还要造一艘驳船,作为倒载工具。设计这临时码头的人是洋人工程师鲍尔温。
建临时码头对村民来说是个新鲜事儿。秦皇岛村过去世世代代都是渔民,渔民拖船下海,解锚上岸,没弄过这么费事的东西。现在建了这个,让吃海的渔民觉得新鲜。建码头开工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过去看热闹。看着岸上干得热火朝天,村子里的老人们对未来的忧虑却日渐加重,耿老爷子忍不住嘟囔一句:“等着吧,大船来了,就没咱这渔民活路了。”
党明义也在人群之中,听了这话,问道:“耿大爷何出此言?”
耿老爷子说:“码头要是建起来,来了大船,通了港口,咱打鱼的家伙都用不上了,渔民的活路可不也就断了。”
党明义听了这话,略一迟疑,没等接话,岸上走来了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的耿老精。耿老精刚把几块大木板扛到海里去,一身精湿地出来缓口气。听了爹这话,嬉笑着说:“爹,你又瞎操心啥?这玩意儿就是糊弄当官的,他们一走还不就撤走了!到时禁令一消,咱们照样打咱的鱼!”
耿老精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踢他的人是李四,李四骂道:“少他妈废话!谁说一走就拆?这东西不拆了,以后就落儿这了。啰唆啥,还不快干活去!”
党明义放眼望去,只见在这些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壮年劳工身边,有一个戴着无檐帽、金发碧眼的洋人在那里指手画脚、比比画画,他认出这人就是鲍尔温,现在是开平矿务局的技术总监。
当年自己留学归来,唐百万曾想把这个位置留给自己的,后来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推荐了此人,李鸿章发了话,就交给了他。这人技术非常全面,在水利建设领域是一个好手。一见到他,党明义就明白了,看来这建港之事,果然是由开平矿务局承办的。见耿老爷子还是一脸郁闷,就说道:“耿大爷你错了,码头要是建成了,有了港口,这好日子才会真的来
了。不光是咱们,咱们整个中国的好日子也会来了。”
耿老爷子说:“啥好日子?渔民不让下海,渔船不让打鱼,老传统的事没了,日子咋过啊?”
党明义说:“有的时候,老传统的东西就是得变一变啊,变则通,不变则死。”
党明义道:“大爷你莫慌,放心吧,港口真的建起来了,老精他们还会有的是活儿干,咱村里的人饿不死。”
临时港口在官府督办下,迅速建好了。几天以后,“北平号”货轮在港口停泊。这“北平号”货轮重四百五十吨,吃水十一英尺,是开平矿务局目前最大的一艘运煤船。汽笛轰鸣中,“北平号”货轮黝黑的船身缓缓进入渤海,有如怪兽降临海面,让村里人大开眼界。船进入海港后,在驳船拖引下,顺利停靠在临时搭建的码头,开平矿务局总办、会办等一众人员在洋人技师鲍尔温、都统富顺、抚宁县县令田国祯的接引下,停驻秦皇岛。
大船进港之后,都统富顺亲率“勇”字营六百精兵,搭建临时兵营,驻扎码头,形成护翼之势。为迎接大员来港,临时码头内规定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随意出入,除耿老精等仍有建港任务的青壮工留守以外,村里的人若想再进入港口,都需要都统亲自批准方可。村民们不能自由进入码头,想看看大船的样子,只能爬到东南山制高点上,才能一窥端倪。
大船进港第二天,一列专列自唐山出发,经唐榆铁路抵达汤河站,神秘的朝中大员一行人等,自此下车。这一条轮船,一行专列,同时进港,掀开中国建港史上重要的一页。
这天傍晚时分,党明义从私塾教学归来,回到书屋内准备再修改一下《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刚刚落座,取来纸笔,就听得门外有人敲门。党明义放下笔,出去看时,淑贤已经先他一步,走到院外,打开了院门。只见大院门口处,
有一人一轿,停在外面。那人正冲着院子喊道:“请问党明义可在此处?”
党明义走到院门处,说道:“我在这里。”那人走上前几步,抓住党明义的胳膊,笑道:“贤弟,你真在这里啊!一别几年,你把我周缉之忘了吧?”
党明义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人,见他四十左右年纪,四方脸,皮肤略黑,留八字胡,也不禁惊道:“缉之兄,是你!你可胖了许多,我一下子真没认出来啊。”
两个人拉着手走进院子里。将轿夫安顿好后,党明义对淑贤说:“小贤,这位是我当年在开平矿务局的同事,也是唐先生的得力助手,周学熙周缉之兄。”
周学熙笑问:“这是弟妹?”淑贤上前寒暄致意。
党明义将周学熙引入客厅,又要淑贤速备酒菜。周学熙道:“弟妹不用客气,今晚儿我还有事,只能稍作停留。我也是刚到此地,脚还没有落稳,听说明义在此隐居,所以来此看看。只是蒙着上门来的,没想到真找到他了。”
又指着党明义笑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周学熙说完此
望着周学熙,党明义百感交集,问道:“缉之兄,这些年来不见,你在开平矿务局那里可还好吗?”
周学熙道:“还好,我虽不才,但现在已经是开平矿务局的会办了。”
党明义又问:“唐先生的位置由谁来接了?”
周学熙道:“是张翼张燕谋。”
党明义又问:“那德璀琳呢?”
周学熙道:“他可不得了,虽不再担任开平矿务局的代理督办一职,但身为天津海关税务司,直通朝廷,连张总办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呢。”
党明义一时默然。想当年,开平矿务局成立之际,张翼被醇亲王推荐,由工部调入开平矿做会办,协助唐廷枢治矿。后来英国人德璀琳、鲍尔温进入开平矿之后,以能引来英国雄厚资金及先进技术为诱饵,得到李鸿章信任,唐廷枢死后,他们逐渐掌权,张翼当时以会办身份,对他们言听计从、处处受制,党明义不满此事,一怒之下,愤然离职。这些都是旧公案,此时见了周学熙,又都翻上心头。
周学熙知道他心中的想法,笑道:“当年唐先生主管开平,你的点子最多,人送绰号小诸葛,可惜只有一点,性情过于耿介,与洋人搞不好关系,你离开矿务局,虽有洋人排挤之嫌,但说到底,还是你心里有个结,对洋人多有成见。”
党明义不愿再提此事,说:“今日重逢,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缉之兄你既然来到此地,想必一定是为了秦皇岛自开港口之事而来吧?”
周学熙道:“不错,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北平号’昨日到秦,我们开平矿务局所有董事都随船过来了。”党明义说道:“酝酿了这么多年,此事终于可行,我想知道是谁起了作用?是李鸿章大人,还是洋人?”
周学熙说道:“都不是,是日本人。”见党明义脸上有不解之色,他又解释道:“甲午海战之后,李中堂背负千夫所指,签下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替朝廷背了个大大的黑锅,回国后还被剥去黄马褂,赋闲在家。中堂大人夙夜兴叹,既叹海军毁于一旦之痛,更叹中国缺一军港,无力让海军东山再起。于是又上书朝廷,提出要建一军港,重整海军。”
党明义苦笑一下:“重整海军谈何容易?建一军港更不知要耗费多少银两。我大清赔了二万万两,还有钱可拿吗?”
周学熙道:“不错,户部进行核算,我大清欲建军港,前期投入就需六百万两白银,这笔银子,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来的。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才最后决定,不建军港,先建商港,要开办一个自开口岸,将来贸易发达后,以兴商务,扩充利源,以商养军,再图霸举。”
他心想:“自开口岸,以兴商务,扩充利源,难道李大人看了我给他写的信?”
周学熙见他表情复杂,微笑道:“明义,这建设自开口岸之事,朝廷已经有恩准之意。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最后确定选址的。这也是我今天要找你来的原因。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唐先生走了,你也不愿意再留下来了。但恰逢此天赐良机,建一良港又是唐先生生前夙愿,你已经赋闲多时了,这把好刀,也该用到地方上了。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党明义未做正面回答,却说道:“缉之兄且容我出去一会儿,我取个东西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他走出内室,不一会儿折回,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手札,递到周学熙眼前,道:“缉之兄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