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车把项老忠拉走,党明义目送着他们离去。龙二走上前,阴笑一声:“怪不得这码头上的苦力都管党爷叫活菩萨、大善人,以后我们兄弟得多和党爷亲近亲近,学着点了。”党明义不想理他,往办公处走去,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又赶向码头裹伤所方向。
码头初建,还没有建成医院,有了伤痛情况,就直接送到码头裹伤所。到了裹伤所,党明义找来坐诊的医生,问刚才那个孕妇的情况,医生说洋水破了,血已经止住,因为抢救得还算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胎儿可能保不住了。
党明义道:“她来之前,我已经给她号过脉了,看脉象,胎气虽动,但无大碍,这女子身材健硕,胎儿亦强健,内子有一套自家的中医保胎秘制方子,按此方子抓药,应该能保住这个胎儿。”他让人取过纸笔来,将方子写在纸上,命人赶快去药房配这几味中草药。
正说着间,项老忠也进来了,脸上红肿之处被敷上了酒精、白药等,一见党明义也在,喊声:“党爷!”又哽咽道,“我的孩子保不住了吧?”
医生说道:“你不要担心,党爷来了,给开了一味药,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没准能保住。”项
老忠大喜:“真的?”
医生说:“你也不知是前辈子修了什么德,遇着了咱码头上的活菩萨、及时雨。人家把祖传的药方子都拿出来了,就为了保你家的孩子。”
项老忠又喊声:“党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党明义道:“再珍贵的方子也是用来救人救命的,如果能有效果,那就是适得其所了。”
医生要给项老忠检查身体的外伤,并涂跌打药。项老忠将上身衣服脱掉,露出小山般隆起的肌腱,挺直身子让医生检查。党明义见他结实的身上尽是棍棒的伤痕,就说道:“老忠兄弟有一副好身板!寻常人等遭了这般毒手,早就不行了,你还能站得如此笔直,是个好汉!”
项老忠恨恨说道:“俺少时也学过拳脚,可惜被他们暗算在先,捆绑在后,还用了他妈的下三烂的迷香,否则让俺脱了身,真打杀起来,俺一个人未必输给他们。”
党明义道:“双拳难敌四手,以后还要小心!”
医生往项老忠身上抹跌打药酒,党明义发现在项老忠左臂上部,有一个文身图案,是一枚倒悬着的海锚,海锚之下,还有“至、元”两个字。党明义见到这个文身,心中一惊,问道:“老忠兄弟,看你这臂上的文身,像是曾经在海上混过的?”项老忠见他观察自己臂上的文身,竟有些紧张,将胳膊稍稍侧开,让那文身闪出党明义的视线,笑道:“也不是,是自己刺着玩的。”
医生给项老忠上完药,又按方子给玉凤吞服了中药,不一会工夫儿,玉凤胎象日趋平稳,脉搏也强健起来,看来药物起作用了。
项老忠喜不自胜,党明义也为之舒心,问道:“弟妹安然无恙了,真是万幸!下一步你们夫妇俩有何打算?”
项老忠一听这个,又愁上心来:“唉,有啥打算,接着往前走呗。”
党明义道:“还接着闯关东?”项老忠说:“在老家也活不下去,只能去关东寻个活路吧。”
党明义道:“弟妹的身体也是问题,怎么也得调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你们怎么往下走?”项老忠说:“不行就先在这里住几天,在码头上找点事干吧。”
党明义说:“想在码头上混,离不开龙二他们,你惹了他们,我估计再找零活儿也难再说码头上不许有女人出现,女人招晦气,你就算找着了活儿,弟妹住哪儿?”项老忠叹口气,没吱声。
党明义思考片刻,说:“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项老弟能不能接受?”
又说道:“我家就住在港口附近的盐务店一带,院子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平时就我们夫妻俩住着,你要是不嫌弃,先在我那里歇个脚,等弟妹身体好了,再去关东也不迟。”
项老忠瞪大眼睛:“那怎么行?俺已经麻烦党爷您太多了,再住您那儿,也太过意不去了。”
党明义笑道:“也没什么,我们燕赵儿女虽不如你们山东老客能闯**,但也颇多慷慨悲歌之士,一人有难,八方相助,也是我们中国人的老理儿。我看你也是走投无路了,留在码头上又不安全,才有了此意,再说我也有我的私心。”
他脸上露出笑容道:“贱内也要生产了,平时总抱怨我忙于工作,不能陪她,我看你家弟妹和她年龄相仿,一起还有个伴,能互相照应。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宅子的事也想麻烦老弟一下,”说到这里脸上竟有几分羞愧之意,“实不相瞒,老宅年久失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贱内多次指责,要我着手修缮,可惜我手无缚鸡之力,自己无能为力,又一直没找着合适的用工,拖延至今。我看项老弟身板不错,应该是把干活的好手,就烦请老弟在我那儿住些日子,顺便帮我把房子重新翻修一下。”
项老忠心里明白,党明义是怕他再做推辞,找了个由头给了自己,心中感激,说道:“党爷不必说了,俺心里明白。您放心,泥瓦匠、木工活儿我都在行,您要真想做这些活,俺倒可以留下来帮您。但可有一点,俺帮您整房子,那是俺主动愿意做的事,这可不能抵房钱,俺们俩说好了,将来等俺站住脚了,房钱还有您帮我垫的票钱,俺一并归还。”
两个人定了这事,心里都觉得舒了一口气。项老忠说道:“党爷,俺一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但俺真佩服您。俺不是说虚话,俺佩服您真敢识人,您就见俺这一面,就敢收留俺,您不怕俺是坏人?”
党明义笑道:“你能坏成啥样?看你夫妻俩为了见一面,连死都不怕,夫妇能有这种情义的,我想也坏不到哪儿去!你莫看我是个书生,但也是性情中人,也喜欢率性行事。”
项老忠道:“党爷,您要这么说,真太抬举俺们公母俩了,俺为您肝脑涂地也值了。”突然想起一事,说:“党爷,有个事我还得和您说清楚,俺没和您说实话。”
党明义一惊:“怎么了?”
项老忠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您刚才看见俺胳膊上那个铁锚文身,问俺是不是吃过海,这事俺骗了您。俺以前在海上混过很多年,而且还是在大船上当舵手。俺一直把这个当成秘密守着,没和别人说过,但俺不能骗您,您是恩人。”
党明义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你那个海锚的标志,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有的,还有那两个字,至和元,也有来历。”也压低声音说道:“五年之前,小日本儿进攻我大清海域,意图染指中华。李中堂率北洋水师御敌,在黄海之上,打了一场大战,因为那一年是甲子年,就被称为甲午海战。在那次战斗中,我大清有一艘战船,弹尽粮绝,眼看着日本儿的船就要逼上来,船上的管带唤作邓世昌的,下令将没有弹药的空船向日本‘吉野号’撞去,本想与日舰同归于尽,却被日舰鱼雷击中沉船,那艘船上死了二百多人,活下来的也没有几个人。为了纪念大英雄邓世昌,这些活下来的人,把这艘船的名字拆去了偏旁,刺在胳膊上,代表着船已经无首,成为孤舟,还刺上了一只铁锚作为这艘船的象征,作为以后相见的凭证。这艘船的名字叫作‘致远’,所以我一看兄弟你胳膊上的字,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项老忠听得张口结舌,说:“党先生您真神了,我还以为这事就我们几个人知道呢。”
党明义道:“我在老开平的时候,碰上过一个老矿工,就有和你一样的标志。”又笑道,“我一看到你这个标志,就知道你曾在大英雄手下做过事,你还能是坏人吗?”
项老忠笑道:“这样一说,俺和党爷您真是有缘啊,俺确实是在邓管带手下做过事的,俺说过,俺活到现在,没佩服过几个人,最佩服的是邓爷,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党爷您。您说得对,小日本儿坏透了,今天一看,英国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咱们中国人,真得互相帮衬,要不就会吃了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