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说:“那不行。苦力干了一天的活儿,工作量那么大,吃的再跟不上,非把人折腾散了不可。白面就是白面,不能换。”
龙二说:“党爷你真是菩萨心肠,那些苦力碰上了你这么个账房先生,得烧高香。”
党明义说:“你一会儿去粮仓里取面吧,早上就把面发了,工人们干起活来还有个劲头儿。”
龙二说:“党爷,我丑话说前头,这帮烂仔你可不能对他们太好了。早上发了面,他们就没心思干活,脑袋里光想着馒头、烙饼什么的,他们记吃不记打啊。所以这面啊,就得日头下去、活都干完了时再发,面不在手啊,一切都好办。咱们先和他们说好了,要不好好干,面就不给他们。有这个东西拴着,保证没有偷懒的。”
党明义不悦道:“总得让工人吃饱了再干活啊,他们是人,不是牲口。”
龙二说:“党爷你这话就说着了,这些人是人,但我们得拿他们当牲口看,喂饱的牲口哪个肯出力?喂不饱的牲口,为了口吃的,才听话呢。鞭子指哪儿他们就奔哪儿走。”
鲍尔温见他俩要争起来,就插话道:“党先生,这事不用争了。锅伙和包工大柜是归把头们管的,招工又是个很烦琐、具体的工作,让他先去做吧,我们负责协调就是了。我还想知道,这两天让你制定工种划分、薪酬制度这些事,做得怎么样了?”
他把刚才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拿起来,念道:“港口建起来之后,拟将工人分为两类:里工和外工。里工是技术工人,像机器匠、木瓦匠、火车司机、司炉、更夫、维修工以及勤杂工之类的都算里工;另一类是外工,主要是码头儿扛活的人,将来煤场码头建起来以后,这些外工包括陆地装卸工、煤场装卸工等,煤场与铁路连线通车后,还有拨道工、环卫工、送煤工等。这些外工,也就是他们口
中常说的苦力。”说到这里,又看了龙二一眼道:“二爷,以后这些扛活的统一叫外工吧,苦力、花子这些称号,我看就免了吧。这是大港口,不是旱码头。”
龙二点头称是,又补充道:“按我们跑码头的以前的规矩,苦力分两种,一种是在船上装货的,一种是堆场里卸煤的,我们管船上的叫船帮,煤场里的叫车码。”
党明义说:“这个称呼倒是不错,挺形象贴切的,以后还沿用着吧。”
鲍尔温想了想,说:“里工、外工的划分是对的,现代的港口就应该有清晰的工种划分,收入、待遇上也要拉开档次。我是这样想的,里工由港方统一招募和管理,这项工作由你、我共同完成,将来的工资由港方直接支付;外工,就是那些船帮、车码们就交给龙先生他们招募和管理,我们支付工资给包工龙先生他们,再由他们根据工作完成情况、难易程度支付给外工。”
党明义有些忧虑地说:“鲍尔温先生,把招募外工的权力全部下放,是否还需要商榷一下?”
鲍尔温说:“特事特办,反正不管怎么样,李中堂、张总办还有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先生视察建港时,码头必须有一个良好的秩序,这样才会更加促进朝廷建设自开口岸的决心。”
鲍尔温又对龙二说:“龙二,我有心让你把外工的管理工作担起来,但是现在你们码头帮派林立,我很担心。如果你不能在短时期内把这些事情都搞好,我将考虑求助于中国政府的职能部门,取消你们在当地的控制。”
听他这么一说,龙二情不自禁地打个立正,神情严肃地说:“您放心,鲍尔温先生,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让码头风平浪静,不会发生一起治安事件。”
大家正说着,秘书进来说外面有人来找龙二。龙二道个别,先出去了。
他一走,党明义就不满地说:“鲍尔温先生,你曾认为这些帮派大佬在码头上的权力太大,现在却给了他们更大的权力,把外工的管理权、工资分配都交给了他们,我看我们将来更难控制他们。”
鲍尔温摊开双手说:“我明白你的忧虑,但是你也得看清楚现在的形势,如果中国政府可以依赖和相信,我们就不用雇这些人了。上次码头出的事你难道忘了?就因为扣下了几条违反禁船令出海的渔船,渔民包围了码头,你们的衙役们根本无法控制局势,连县太爷都差点挨了打,还是龙二一句话,所有的人都退了回去。现在港口建设中,最需要的是稳定。反正里工的管理权力在我们这里,那些外工只是干力气活的,没有必要花费太大的心思。”
鲍尔温说:“非常遗憾,这里不是英国,也不是美利坚,这是中国,所以我们要按中国人的规矩办事。”
两个人正说着,龙二兴冲冲地进来说哈巴狗找到了。偷狗的人是河南帮中的一个惯偷,他手下的人已经把狗抢回来了。龙二又说为防万一,他已经命人传话过去,让拿着狗的那个手下在休息站等着他,自己接上胡佛夫妇,亲自过去取狗。
龙二走了,鲍尔温说:“党先生,你看到了。就连一只狗这样的事,都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出面才能解决,这就是在贵国办事的规则。不能小看这一次丢狗的事件,如果丢这条狗的人不是一个美国的工程师,而是李鸿章大人或是德璀琳税务司,那我们的港口可能就会因为这一条狗而办不下去了。凡事我们都要从大局出发。”
党明义说服不了鲍尔温,暗自在心里叹口气,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洋鬼子对中国的事情真是了如指掌,比自己还要精通。
鲍尔温又说:“里工和外工的工资收入也要拉开距离,享受完全不同的待遇。我建议,里工的工资凭条领取,根据工作岗位的重要性,分为日薪和月薪两种,工资以货币为主,煤、面这些实物为辅。外工的工资以实物为主,货币为辅。总之,不管以后港口开埠是什么情况,
我们一定要遵循一个原则,里工和外工是不一样的,一定要有区别。我们要保证港口的管理者和里工一定要享受最好的待遇。”
4
项老忠被刘四他们打到昏死过去。刘四看老忠失去了知觉,笑道:“这下他可知道码头的规矩是啥了!”让手下人用一盆凉水泼到老忠头上,将他泼醒了。
刘四说:“兄弟啊,刚才那笔账算完了,现在该算另一笔了,你逃票乘船,那六两银子怎么办啊?”
项老忠勉强睁开已经被打得肿成一条线的眼睛,说:“你们把俺打成这样,还想要钱?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处置。要是好汉,你放俺下来,一对一单挑,你们车轮战也好,一起上也好,俺就和你们拼一次,你有没有胆子放俺?”
刘四哈哈大笑,学他说话:“俺们没胆子啊,你能拿俺们怎么样啊?”刘四的手下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项老忠说:“俺今天认倒霉了。四爷,求你行行好,放俺下来。俺去找俺媳妇商量,把钱给你凑出来。”
项老忠假意示软,是想骗刘四先放他下来,再借机行事。刘四却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兄弟,你还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过,这事你媳妇也帮不了你。没准她现在正和我的兄弟们快活呢,早把你忘了。”
刘四虽然作恶多端,天不怕地不怕,但见项老忠突然动怒,怒目圆睁,有如立地金刚,又听他提起漕帮的规矩,不知怎的心中竟有几分惧意,说:“我们安清光棍咋样,用不着你这个不在帮的家伙说三道四。”
项老忠道:“安清光棍入会拜香堂的时候发过的誓言是什么?你念来听听。喜的是忠孝节义,恨的是奸盗**邪;违反戒律定不饶,三刀六洞祭香堂。你是安清光棍,敢违反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吗?”
刘四听了心中一惊,想这小子竟然知道青帮的戒规切口,绝非等闲之辈,不敢再调笑,说道:“我们安清的事你管不上,也管不了。不过,你欠我们的钱,四爷倒是有个想法,可以帮你还了。”
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在这张合同上签上名字,从明天起,在码头上干一年苦力,一年苦力的工钱正好是六两银子,干满一年,咱们从此就没债了。”
项老忠冷笑一声:“想逼俺白给你们干一年活?门也没有。”刘四说道:“你答应不答应都没用,你们这些逃票的,最后都得走上这条路。你要是不签,你就永远见不着你媳妇,你要是签了,我马上放你去见媳妇,你看怎么样?”项老忠说:“我不信你,俺就是签了,你也不会放了俺。”
正说着,外面有个人进来,冲刘四一鞠躬:“四爷,船上下货了。”
刘四一听这个,也不管项老忠了,问:“有啥好东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