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说话含沙射影,大家都听出来了,龙二脸色更难看了。刘四怒视着陈五,陈五摇摇头,说:“酒不喝了,我信佛了,佛门子弟,不敢沾荤腥。”
刘四气得哼了一声,坐了下来。龙二脸上阴晴不定,一言不发,场上气氛突然凝重起来,没有人说话,安静得有点让人恐怖。时间一长,刘四有点坐不住了,想说什么,龙二却挥挥手,不让他说。
龙二又站了起来,他的身子颤抖,似被狂风吹舞着的树叶,似乎谁轻轻一推他都能倒在地上。龙二走到陈五爷身边,扶着他的肩,头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一股混浊的口气扑面而来,陈五爷有点不适,却又不敢推开他。龙二用耳语般但大家又都能听见的声调轻轻说道:“你们都怕啥?怕啥?告诉我行不?”
没人说话,一片死寂。
龙二突然站直了身子,高声喊道:“给我取个大海碗来!”
刘四急忙命人取过来一个大海碗,龙二拿起桌上的酒壶,咕噜噜把一壶酒全倒进了这个大海碗里。
龙二将碗端起来,悲愤地说道:“你们都怕啥?我知道,怕我在酒里下毒是吧?你们觉得我龙二能这么干吗?我会这么小家子气啊?好,你们不信我,我让你们信一次。”龙二举起海碗,一口气将一碗酒喝了进去,喝到最后,实在灌不进去了,酒都呛了出来,洒在前襟之上,顺着衣服一直流淌到脚下。
一碗酒下肚,龙二脸红似火,脚步踉跄,站也站不住了,向后倒去,刘四急忙过来扶着他,叫道:“二爷,二爷!”龙二气息微弱,全身颤抖,手指着桌上的众人,颤声说道:“人心变了,人心变了!他们不信我了,安清帮的兄弟情义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陈五爷等人对视一眼,觉得再这么沉默也不是事了。陈五爷站起来说:“二爷言重了,注意身体。”
李三也说:“是我不好,二爷息怒。”
赵六说道:“二爷再上酒来,我喝中不?喝死了我也喝!”
龙二摇摇头,一脸悲痛,说道:“你们要是不信我,就不要再勉强演戏了。我今天是想把心掏给你们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龙二的心也是红的。你们要是不想要,我也不能把它塞回去了,就这么样吧。龙二对不起你们,给你们道歉了,要是不领情,大不了以后各走各路。”
接着一个人闪了进来,刘四迎上前去,说道:“胡佛先生来了。”
众人发现进来个洋人,都是一愣。刘四给大家介绍:“几位老大,这位是咱们码头上的技术顾问胡佛先生。”
胡佛举起手来,用中国人的方式拱手道:“我知道大家都是谁,陈五爷,赵六爷,李三爷,刘四爷,还有龙二爷,我给大家作揖了,同时祝龙二爷生日快乐,大富大贵。”
刘四说:“今天我们的宴会,还请来了胡佛先生,除了喝生日酒外,还有要事相商。几位不该怀疑我们二爷的诚意。”
胡佛说:“对啊,我来晚了,太抱歉了。”
坐到空着的座位上,问刘四:“可以吃了吗?我饿了。我还想喝一杯祝寿的酒呢。”
大家看见胡佛在那里吃东西,都有些放心了,不管怎么样,龙二也不会当着
一个洋人的面对自己人痛下毒手吧?胡佛都动了筷子,这酒菜里多半也没啥毒,应该是可以放心吃的。陈五爷先站起来道歉:“二爷,对不起,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六、李三也跟着道歉。
龙二虚弱地挥挥手,说:“不用说了,人心是变了。以前总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两年,这个情分是淡了。怪不得你们,怪我啊,我无能啊,我废物啊。”说到这里,一行清泪从脸上淌落,接着捂着肚子开始干呕,刘四急忙扶起
他说:“坏了,二爷一下子喝得太多,二爷要吐。”
刘四扶着龙二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几位爷先吃着,我把二爷安顿一下,就回来陪大家。”
龙二被扶出去了。陈五等人面面相觑,一顿酒宴,闹得不欢而散,主人都撤了,再留下来还有何意义?正想找个借口告辞,胡佛却说话了:“几位先生,虽然二爷不在了,但并不能影响什么。今天我有话要和几位说,请大家先不要请辞。”
大家听了这话,虽不知胡佛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都安静下来了。
胡佛举起杯来说:“来,按中国人的规矩,我敬大家。”说完一饮而尽。
陈五爷等几个人也干了。
陈五爷说:“胡佛先生,您别卖关子了,我知道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您有啥事,就请明言吧。”
胡佛说:“好。那我就按你们中国人的一句俗话,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实不相瞒,今天这个生日会,是二爷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因为有一笔生意,我想和大家谈谈。”
陈五等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来了兴趣。赵六先说道:“谈生意?那好啊。请胡佛先生说吧,共同发财的事,我赵六感兴趣。”
胡佛说:“大家也知道咱们的大港口即将动工,随之还要修建固定栈桥、大小码头、临时铁路等一系列基础设施。根据最新得来的消息,天津海关秦皇岛分关马上就要成立了,开平矿务局在地亩上还要做进一步的规划,规划什么呢?规划口岸城镇。”
胡佛说:“不错,等码头建起来,商轮都开进来,这里就会寸土寸金、商机无限。不说远的,就说这最近的码头建设,上面已经有了意向,准备把工程承包给英国的波特公司,承包费用白银80万两。”
赵六等人听胡佛如此一说,心念都是一动。李三问:“胡佛先生,码头建设工程承包给了洋人的公司,我们兄弟在里面能搅和什么事?”
胡佛微微一笑:“波特公司虽然承包了工程,但是施工人员除了高管以外,我估计还得从原地招募,我估算了一下,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大的港口,建筑工人、装卸工人等等,最少得需要五百劳力。”
胡佛慢慢说出了这个数字,看见眼前全是期待的眼神,心中暗笑,说:“80万两承包银,五百本地劳力,几位大哥,这难道还不是一个肥缺?”赵六点头:“是不错,就算吃个零头,也值得一干。但不知鲍尔温先生属意谁来招募、管理这些劳工?”
胡佛微笑道:“鲍尔温先生衡量再三,觉得在这码头上若论实力,论威望,当属龙二爷。”
胡佛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鲍尔温虽有意将工程交给陈五,但这事还没有公开和陈五等人说过,所以才敢撒这个谎。他这话音一落,李三沉不住气了,禁不住一拍桌子:“这不就结了!我就知道是他。既然是二爷牵头,那还把我们找来说这个干什么?”
“错了!”李三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家回头看去,是龙二去而复返。龙二脸色苍白,胸前有一大片污渍,明显是刚刚吐过的痕迹,刘四搀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刘四将龙二搀到座上,龙二喝了口茶,吃力地说道:“不胜酒力,让大家见笑了。”又说道,“我还接着刚才李三爷的话说,你的话错了。”
李三说:“怎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