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过头来和颜悦色地说:“老忠啊,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都是小事,小事啊,不就是几块煤吗?放心吧,明天收工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来。我那货场多的是啊。
我看今天这事,就这样算了吧,天也很晚了,大家也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再者
说了,都是码头上混饭吃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认识谁啊,闹起来也没有意思,不值得啊。老忠啊,就当给我刘四个面子吧?大家散了,你们看行不?”
项老忠笑道:“四爷的面子我当然给了,不过,就怕九爷不干啊,九爷上午还说了,这一片归他管,四爷管四爷的,管不着他。”
刘四脸色一变,麻九急了,骂道:“你他妈的胡说啥,我啥时说过这样的话,我和四爷……”
刘四冷冷说道:“行了你,丢人还不够啊?撤吧,别在这儿现眼了。”
一场剑拔弩张之势,在刘四几句春风化雨之下,迅速化解。老忠等人将刘四送到门口。刘四和麻九刚一出来,麻九急忙说道:“四爷,您别听这小子挑拨,我对您一直忠心耿耿……”
刘四说:“行了,你是啥人我还不知道,一根肠子通屁眼儿,你能有啥道行!”
麻九说:“您知道就好,我是怕您生气啊——”
刘四说:“我生啥气?你都跟我这么多年了,谁远谁近我不知道?不过这个姓项的真不简单,太不简单了,有领袖能力,还会用反间计啊。
你也是,谁都不惹,偏惹这么个主,我告诉你,这人有大才,码头上将来都搁不下他。明天一早啊,赶快把煤给人家都换回来了,别贪小便宜吃大亏,这事要让洋人知道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得告诉你,你以后别再得罪这个姓项的啊,得罪了他,以后在码头上能不能立足都不好说,到时我怕我都帮不了你!”
3
刘四来找龙二时,龙二正在院子里练功。龙二头朝下脚朝上地倒立着,在他的面前,一张条椅上摆着一炷香。刘四知道龙二得等这炷香燃尽了才会起来,也不打扰他,搬了个马扎过来,坐在院中的槐花树下,悠然自得地喝茶。
香都燃尽了,龙二这才把身子正过来,把褂子套上。刘四走过来,殷勤地递杯茶过来,说:“刚刚沏开的。”
两个人进了里屋,坐下来。龙二满脸忧色,说:“最近码头丢煤太厉害了,你有没有发现?”
刘四愣了一下,说:“是吗?有这种事?”
龙二说:“是,仓储没建起来之前,煤都只能堆在货场里,最近一阵子,天天丢煤,没有煤的时候就丢杂货,米啊面啊的也丢。”
刘四不以为然地说:“洋人就是查得细啊,这煤一吨里少个十斤八斤的也正常。”
龙二说:“现在不是少个十斤八斤的,现在是一少就是百八十斤,洋人几次过磅,都发现有问题。”
刘四吃了一惊:“少了这么多,问题出在哪儿呢?”龙二哼了一声说:“山东过来一批贩私煤的,从港口的人手里买煤买粮食,给的价比我们出的高。”
刘四说:“煤黑子们咋能把煤带出去?”
龙二道:“他们当然是和港口内的人有勾结,我们这里肯定出了内鬼。”
刘四愣在那里,一时接不上话了。龙二说:“老四,我知道你想的啥。没错,就是我们这里有内鬼,嫌疑最大的就是打更的。你想想看,所有的煤最后都要从更夫那里过,煤黑子们想把煤带出去,不买通打更的,绝不可能。所以,徐胖子最有嫌疑。”
刘四张口结舌,喃喃道:“徐胖子,可能吗?他跟咱们多少年了?”
龙二说:“没啥不可能的,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徐胖子这些年吃得肥、穿得好,光老婆就娶了两房,他还有仨孩子,都进了私塾,钱从哪儿来的?我一直怀疑。”
刘四说:“徐胖子是我当年介绍来的,他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二爷的事,我亲自执行家法。”
龙二说:“我现在还不想动他。”
刘四说:“二爷还有什么担心的?你不用考虑我和他的关系,我俩别说是老乡,就算是亲兄弟,该执行家法的时候我也不会手软的。”
龙二说:“不是考虑这个,我是想徐胖子虽然手脚不干净,但总还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更夫,熟门熟脸,把他换了,临时再找人,短期内怕不好找。这更夫的工作,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得找个咱们信任的,还得在煤黑子里有点威信的、能压住茬的才行。你想想,现在场子比以前大了很多了,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刘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心头一亮,说:“二爷,我心中有个人选,不知你同不同意?”
龙二说:“你说吧。”
刘四把这个人的名字说了,龙二一听直摇头:“他?开玩笑呢吧?这人和我们有仇啊。”
刘四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事都过去好长时间了。再说我看这个人也是个人物,说话办事,行事风格,都像个汉子,而且他对付麻九那套手段,绝不是普通苦力能想出来的,现在包工大队的人都宾服他,码头上一提这个人的名字,全竖大拇指,说他是个爷们儿呢。”
龙二摇摇头,说:“这小子倒确实也算个人物,就怕野马难驯,来了以后不服管教,倒给我们惹麻烦。”
刘四说:“有二爷你和我罩着,他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啊?再说了,这两年码头上咱们用的多数都是麻九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搞得我们和苦力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煤是咋丢的?还不是苦力们做出来的?
苦力们恨我们啊,嘴上不说,心里恨。特别是陈五、赵六他们原来那些包工队里的人,一直和我们面和心不和,麻九这样的废物,一直搞武力压服人,迟早逼得人家造反。我们现在需要有个苦力心中真正服的人,帮我们缓和一下关系,替我们做事。
我看这个人挺合适的,他就算是条龙,也得在二爷您的手下才能呼风唤雨,这个道理我会和他讲明白,再者说,您要是不把他收过来,将来再出个陈五那样的,把他拉进去,咱们也麻烦啊。”
刘四一番说理,说得龙二动了心,龙二说:“那就试试,徐胖子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