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个眼色,早有几个工友围上耿老精。项老忠把鞋垫从鞋里抽出来,说:“绣花鞋垫,真能搞啊,老精咋回事儿?和大家说说,要不,这鞋垫就垫哥哥脚下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还拿耿老精的新鞋说笑,耿老精没办法,只得承认:“我是有个相好的了。”
“是谁家的闺女,和我们说说?”
听大家这么一问,耿老精脸上掠过一丝愁云,刚才的高兴劲儿突然一扫而光,摇摇头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项老忠见他表情有异,知道里面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况,就问:“听你刚才唱乐亭大鼓呢,是你这相好的教你的吧?她是从唐山、滦州那边过来的?”
耿老精点点头说:“不是本地的,是那边的。”
项老忠说:“咋认识的?”
耿老精说:“忠哥,这话一言难尽,哪天消停下来,我和你细说。”
大家不久就出去干活了,耿老精也没再提这事,却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了,兴致也不高,一晚上干活话都很少说。项老忠心里有些纳闷,也没好意思再问。过了两天,晚上下班时耿老精突然要请项老忠喝酒,项老忠寻思着他可能有事,就答应了。两个人找了个小酒楼,要了一盘花生米、三两猪头肉,还有一盘咸鱼饼子,喝起了老白干。酒过三巡,耿老精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项老忠给他倒杯酒,说:“行了,兄弟,有啥事别闷心里了,和老兄说说吧。看你好像憋好几天了。”
耿老精说道:“忠哥,我心里有点堵得慌。上回我不是和你说了,我有个相好的嘛,我是为她。”
项老忠说:“咋了?分开了?”
耿老精说:“没有,她对我好着呢,可是,唉,我就是怕我们俩成不了。”
项老忠说:“怎么了?还有啥说头?”
耿老精说:“我要是和爹说了这事,他指定不答应,他不会让她进门的。”
项老忠说:“那为啥?你爹盼你娶媳妇,不是盼得眼都蓝了吗?咋有送上门来的还能不要?”
耿老精脸上愁云密布:“唉,这个不一样。我这个相好的,她人是好,可是有些事——”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只顾着低头喝酒,项老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咋整的,屁放一半又憋回去了?说啊,有啥不能说的?”
耿老精咬咬牙,低声道:“忠哥,这没外人,你是我亲哥,我不怕你笑话了,我和你说实话,我这个相好的,她,她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她——”
耿老精说不下去了。项老忠听了一惊,问:“咋的,青楼里的?”
耿老精说:“不是,她是被人糟蹋过的,但可不是卖笑的婊子,说来这事也不怪她,她是被迫的。但你能猜到糟蹋她的是谁吗?是龙二,这个老王八蛋!”
项老忠惊问:“咋回事儿,老精,快和哥说说。”
耿老精说:“我和她认识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忠哥那天你也在场,你可能都忘了,你还记得那天五月五望海会逛码头的事吗?”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冀东一带,靠海的地方都特别热闹,东至绥中,西至乐亭,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呼朋引伴,赶到海边逛码头。沐浴海风,俯身拾贝,登高眺远,在海神庙上再点上一炷香,祈福拜祭,都是少不了的程序。
今年秦皇岛沿海建港,小码头变成了港口,这仪式就更隆重了。逢上这一天,连码头上最闲不住的苦力们也全放了假,各家各户也都出来活动,和庙会一样,跑旱船,扭秧歌,唱皮影,拉洋片,搭舞台子唱大戏,各种娱乐都少不了。
对没成家的青年男子来说,这一天和祭海神一样,都是难得的求爱示好的好日子,而且还可以趁此机会大大方方地约心仪的姑娘。一般情况这一天只要姑娘不拒绝,姑娘家里也不拦着。逛码头是青年男女约会的日子,成了约定俗成的事了。
耿老精没有相好的恋人可以在这一天约会,知心朋友也就项老忠一个,他就约项老忠去逛码头。
项老忠心里不大想去,因为孩子太小,还见不得风,所以玉凤只能留在了家里陪孩子,晚上党明义大哥一家子还要过来吃粽子,他也想留下来陪玉凤,并操持晚饭,但禁不住耿老精死磨硬缠,只得和他出来了。
一路上耿老精兴高采烈,比比画画,项老忠却看到别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地出来,挂念着玉凤,就越来越没兴致,时不时地看看天色,琢磨着早点回去。
耿老精却是游兴不减,哪儿热闹往哪儿去,走着走着,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耿老
精挤过去看热闹,项老忠不愿意往里挤,在外面等他。
不一会儿耿老精回来了,一脸兴奋,说:“忠哥,有奇事,有奇事啊!”
项老忠说:“咋了?”
耿老精说:“有个大闺女卖身葬父呢,说只要谁给她爹买棺材,就和谁走。”
项老忠说:“这有啥稀奇的?在我们老家那儿,这种事有的是,有的人还为了一张煎饼,就给人家当媳妇呢。”
耿老精说:“哥,这事在饥荒年是有过,但这几年啊,有了码头以后,咋都能混口饭吃,还有这事就真稀奇了,我看那大闺女啊,身条可好呢,就是低着头看不见脸,走,你陪我再看看去。”
拉着项老忠还要挤进去看,项老忠摆手道:“我可没兴趣看这热闹,你要看,自己看去,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耿老精见他不去,就自己挤进去了。项老忠在外面等他,见他一直也不出来,又惦念着大哥可能过来了,琢磨了一下,干脆也不等他了,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
项老忠回头说:“咋了?”耿老精上前说:“老忠哥,你身上带着钱没有?”
项老忠一愣:“你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