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搂住项老忠的肩,假装关心但实则威胁地说道:“兄弟,在这码头上,表面上是洋人说了算,实际是二爷说了算,二爷相中的人,哪个不是乐不颠、服不帖的,兄弟可别拂了二爷的美意,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项老忠笑笑:“四爷,我哪敢拂二爷的美意!只是这更夫的工作我真干不了,老忠愚钝,天生就是做苦力的命,没命享受贵人的事,请四爷转告二爷,二爷青眼有加,老忠多谢他了,但这个差事,恕难从命。”刘四怒道:“老忠,二爷和四爷我定的事,不能变,你怎么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项老忠说:“要是别的事,老忠赴汤蹈火,但入帮派的事,那是真做不了,请二爷原谅。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家里还有妻儿等着,四爷,我敬你一杯,先走一步了。”
项老忠回到家中,玉凤刚刚把孩子哄着,脱了衣服躺在**,项老忠凑上前去说道:“山河睡了?”
玉凤闻得他身上一股酒味,捂着鼻子说道:“咋又去喝酒了,身上一股酒臭味。”
老忠看见孩子躺在**,红扑扑的脸蛋微微颤动,小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忍不住伸手刮了刮他的小脸蛋,玉凤推走他道:“一身酒气,别把孩子熏醒了,还不快洗洗去。”
项老忠洗漱完毕,上了床来,把玉凤搂在怀里,说:“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好。”
玉凤说:“知道老婆孩子好,还出去喝酒?这次和谁啊,又是耿老精吧?”
项老忠说:“还真不是,这次啊,可真是个你想也想不到的人。”
便把和刘四喝酒的事说了一遍。
玉凤听他说完,一骨碌坐起来,推他一下说:“你傻啊,当更夫多好啊,不用干苦力,赚的钱还多,也不用天天一身臭汗的。”
老忠说:“你才傻?这活是好人干的吗?得加入青帮他们才让你做啊。再说了,想当更夫,就得和龙二、刘四勾结到一起,我是死也不会和这些流氓地痞混在一起的。”
玉凤说:“我知道你清高,瞧不起那些坏蛋。不过,我也不明白,这刘四咋反了性了,他干吗突然对你这么好?”
项老忠啐了一口:“他哪是对我好!他这是收买人心,他看麻九整不了我,又对麻九有了疑心,想拉我过去给他卖命啊。这个刘四,笑里藏刀,野心不小。”
玉凤说:“你咋看出来的?我看他在龙二面前,点头哈腰,屁都不敢放一个。”
项老忠说:“叫狗不咬人,咬人狗不叫,你看着吧,刘四是暂时装孙子骗龙二的,总有一天,他会取代龙二的。”玉凤说:“你咋知道?”
项老忠在玉凤鼻子上刮一下,说:“我咋知道,我能掐算。”
玉凤说:“吹吧,你是他肚子里的虫?咋掐算出来的?”
项老忠说:“你要问我咋掐算的,我告诉你,就是党大哥说的那句话,要想多明白事理,就要多看书啊,多看书,好多事理明白了,也就能掐算出来了。”
项老忠不肯接受拉拢,刘四第二天把这一情况向龙二做了汇报。龙二恶狠狠地说道:“就知道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过两天找人做了他。最差也要废他两只手,让他给脸不要!”
刘四说:“好,我安排这事去。”龙二说:“对了,还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前天鲍尔温先生找我们开了个会,说最近拳匪在各地闹得太凶了,这些义和团不光到处开坛子、设香堂,还经常烧教堂、打洋人、毁铁路火车,啥事都他妈的干,把洋人惹怒了,要剿灭他们呢。”
龙二说:“也不好说,义和团最爱发展这些穷棒子,也没准渗进来了。洋大人说了,要是码头发现义和团,有一个抓一个,让咱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刘四说:“洋鬼子说的容易,义和团是那么好对付的吗?咱们是帮,他们是教,都设香堂招弟子,五百年前没准还是一家呢。官府整不了他们,洋人灭不了他们,想让咱们当冤大头?”
龙二说:“对,义和团势力大,人员多,难对付,咱们不当这个出头鸟,要是在码头真的发现了义和团,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劝退为主,除非他们闹得太凶了,尽量别正面冲突,明白吗?”
刘四说:“二爷,明白。”
4
耿老精有了心上人,这事他隐瞒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一个不小心,让项老忠发现了。
有天晚上,赶上了耿老精和项老忠上夜班,项老忠先来了,把炉子点着烧开水,正鼓捣着,耿老精推门进来了。他明显心情不错,说:“忠哥,烧水呢?”
哼着小调进了屋。
项老忠在外面等着水开,听见耿老精哼的小调还没停,他走南闯北见识多,听得出是乐亭大鼓的调子,唱的是《光棍苦》,唱的还有板有眼。
项老忠提着水进了屋,说:“老精啊,咋唱上乐亭大鼓了?想媳妇了?”
耿老精嘻嘻一笑,没应声,倒杯水,端着碗盘腿上了炕,把一双鞋往下一蹬,鞋掉在了地上。项老忠眼尖,发现他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这鞋纳的是千层底,棉线密实,做工精制,心想:怪了,这老精平时总趿拉双草鞋,鞋帮儿都快穿烂了,鞋底都该磨透了,鞋里的味道像有条臭死鱼,今儿晚上怎么还穿上新鞋来干活了?走过去看看,只见这新鞋里还有一双新鞋垫,是手工织的,鞋垫上面还绣着朵牡丹花,显得那么秀气,像是个女孩子的手艺。
项老忠故作惊奇状,说:“咦,今儿不对头啊,老精!”
耿老精呷口水,说:“咋了?”
项老忠说:“你脚咋不臭了?”
走上前嗅了一下,说:“以前能熏死人不偿命的,今儿咋没味了?不对啊,老精,脚不臭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又提起耿老精的鞋,假作恍然大悟:“老精啊,原来换新鞋了,鞋做得不错啊,咋回事?说说。”
耿老精说:“没啥事,谁过年不吃回饺子。”项老忠说:“不对,不对。还会唱乐亭大鼓了,你也不是唐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