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说:“老忠,不能去,今晚哪儿也不能去!黑妞儿需要人照顾,也需要安静,今天晚上已经够乱的了,不能再出事了。”
项老忠瞪视着党明义,片刻之后冷静下来:“大哥,我听你的。”
突然听得里屋一声悲号,接着就听淑贤大叫:“老精,你干什么?你不要冲动!”
耿老精从屋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两眼血红,向院外跑去,党明义急道:“老忠快拦住他。”项老忠来拦老精,耿老精红了眼睛,拿菜刀抡过来,项老忠躲过去,一个绊子将他绊倒,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抢下他手中的刀。
耿老精爬起来还要往外冲,项老忠、党明义两个人来拉他,耿老精像一匹疯狂的野马,他们竟拉不住,跟着耿老精一起摔倒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们也冲上来,帮着一起控制耿老精,大家在院中翻滚成一团,耿老精终于被按在地上,嘴里发出狼嚎一样的叫声。
黑妞儿被这叫声惊醒,喊道:“嫂子,老精咋了?扶我出去,我要出去!”
淑贤扶着黑妞儿出来,见耿老精还在院内拼命挣扎着要起来,淑贤喊道:“老精,黑妞儿来看你了,你不要再闹了!”
黑妞儿无力地靠在淑贤身上,哭泣道:“老精哥,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要去了,我就不活了!”
耿老精看见黑妞儿,心中柔情泛起,终于无力再挣扎了,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大滴眼泪顺着眼角淌落下来。
6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黑妞儿就想到了死。
她想到死,不是因为县衙最后的判决,而是因为走出县衙大门时,街上围观的人群看着她时的那些质疑的目光。黑妞儿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目光杀死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的人生已经不会再有希望。
一个人的名誉脏了,比身子脏了还可怕,可怜的是还会影响耿老精,一个有些天真、涉世未深的好男人。
黑妞儿不想连累、影响耿老精了,她也知道,耿家不太可能还会坚持让儿子娶她这样一个女人,先是被流氓糟蹋,又让洋人**,这些坏名声,就像一个种在身体里的毒瘤,迟早会彻底毁坏一个家庭的。
田县令明确告诉随黑妞儿一起来的党明义:“党先生,事已至此,不要再枉费心力了。这几个洋人来头太大了,我们县是小水池,装不下大王八。他们派来了精通法律的律师,要求私下调解,否则就将以黑妞儿卖春之事大做文章,吵到天下皆知。他们坚持认为黑妞儿卖春实有证据,因为我们的人确实在黑妞儿枕头下发现了洋人给的钞票,所以这件事的性质,无法以残害民女之罪论处,真闹大了,最多是被人说成卖春交易纠纷。这对黑妞儿来说,声誉影响更恶劣,你也知道老百姓多恨洋人,如果以为是黑妞儿向洋人卖春,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所以依本官来看,这赔银八十两虽然不多,总比没有强,洋人好歹认了
错,我们就顺坡下驴吧,这事不宜再扩大了。”
党明义悲愤地道:“只掏了区区八十两白银,这些禽兽就可以堂而皇之逍遥法外!我中国人之尊严,竟低贱如此!”
田县令道:“党先生,现在是什么时代?洋人一直就比中国人地位尊崇,连上边都对其俯首帖耳,唯恐照顾不周,你我小人物尔,哪能改变大势啊。这八十两还是我争取来的,洋人最开始只肯出五十两。”
党明义、淑贤扶着黑妞儿出来时,耿老精等人一直等在外面,听到如此判决结果,耿老精悲愤交加,要进去找县令理论,被党明义劝住。
黑妞儿不愿再回家,坚持要回到豆腐铺内。淑贤劝她,不要再回伤心地了,黑妞儿说还是想回去看看,不知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得好好收拾一下。淑贤说不过她,就让耿老精送她回去。
此时项老忠去了码头扛活儿,还没有回来,玉凤在家照顾着两个孩子,也没在这里。
党明义和淑贤知道此时黑妞儿最需要耿老精在身边,也不再跟着他们,让耿老精陪她回去。耿老精带来了一个平时装货的小排车,将黑妞儿扶上车后,拉着她一步步地向盐务店的豆腐铺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淑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当天上午,德璀琳税务司来到港口,张翼等人举办了盛大的午宴欢迎这位洋大人的到来。
鲍尔温、胡佛、丘尔顿等人都出席了,由龙二张罗,在最豪华的天御香楼摆了整整十桌。
党明义请假未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个人凝笔研墨,在铺展开的宣纸上大书四个字:“还我河山!”字写完,党明义觉得全身疲倦,颓然坐在椅子上,无助地看着窗外,全身发冷。
黑妞儿的事不久就迅速传遍县城、渔村。
黑妞儿出事的消息不断在县城里传播着。耿老爷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老精娘儿也无心做事,望着摆在桌上剪好的一沓喜字、窗花、大红请柬发呆,整整一天时间过去了,老两口谁也没开口说话,也没心思吃饭。快到晚间了,耿老爷子突然走过来,将这些喜庆的标志统统章起来,扔进了正在燃烧着的锅灶里,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吃饭吧。”
耿老精一直陪着黑妞儿,陪了两天两夜。
黑妞儿像是病了,懒洋洋地躺在**,不说不笑,也不吃喝,耿老精吓坏了,却不知咋安慰她,也不知说啥好,就只能这么陪着她坐着。
这两天,党明义夫妻来过,项老忠夫妻来过,黑妞儿见了他们,只是淡淡地笑,说自己没事了,让他们放心。来看望的人知道任凭千言万语,也无法安慰她受伤的心,只能不停地以送吃送喝的方式来安慰她。
玉凤包了她爱吃的香椿豆腐馅的素馅饺子,党明义买了天宝斋的叉烧肉,淑贤炖了香菇乌鸡,项老忠采了不少山野菜,这些饭菜送过来都放凉了,黑妞儿却一筷子也没动,耿老精也吃不下去。
耿老精问黑妞儿:“妞儿,你想吃啥?想干啥不?”
黑妞儿摇头。耿老精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妞儿,你别吓我。你快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黑妞儿不说话,看着窗外,耿老精急得抓耳挠腮,除了唉声叹气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黑妞儿突然说:“老精,你咋不吃饭啊?”
耿老精说:“你不吃,我哪能吃得下?”
黑妞儿说:“你吃吧,不吃,你都瘦了,饿瘦了,你就没劲儿扛活去了。”
耿老精说:“还扛他妈的啥活儿!看见洋鬼子我就来气,我要是在港口看见那几个王八蛋,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