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正是柳生。柳生走到荒木身前,鞠了一个近于九十度的躬,用日语说道:“荒木先生,请把这个人交给我好吗?”荒木问:“柳生,你有什么想法?”柳生说:“我来到这里,就听人家说这项老忠武功非常高明,一直想会会他。荒木先生你知道,在日本只有我们柳生家族才是唯一高贵、正统的武士家族,如果项老忠今天败于伊贺家族的阴谋诡计之下,他死也不会服气的。我想用纯正的日本武术,彻底打败项老忠,也让他们明白,我们日本的武术才是武学的正宗源流。”荒木点头道:“你不愧是柳生家族的后裔,身上始终流淌着武士道高贵的血液。你能有此想法,我很高兴,我就满足你的要求。”荒木将枪收起,对刘四说:“柳生想用日本武术会一下项老忠,你看行吗?”刘四说:“只要柳生君高兴,悉听尊便。”
柳生走到项老忠身前,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项先生,我是来自日本柳生家族的武士柳生旦一雄,我想与你比武一决高下,无论是生是死,大家都无悔无怨,你可否答应?”项老忠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打与不打是我能说了算的吗?你想打架,好,来吧!”柳生回头对荒木说道:“荒木先生,烦请将我与高手对阵时专用的那把刀取来。”荒木点头称是,对一名手下说道:“去车上,把柳生君的刀取来。”
不一会儿,有人将柳生惯用的日本武士刀取来。这柄刀刀鞘乃黄花梨木精心雕制而成,上面镶着三颗宝石,显得极为名贵。柳生将刀取出,“呛啷”一声,长长的刀身从鞘中崩出,有如一汪秋水激射出来,刀锋闪亮之处,照彻屋宇。
项老忠赞道:“好刀!”柳生将刀身微微横转,有些自豪地看着这把纯手工制成的钢刀,说道:“此刀名为苍穹,是我家族前辈柳生宗距两百年前亲手所铸,今日会晤高手,我亮出此刀,表示对项先生的尊敬。”项老忠道:“好,可有一点,你要真的尊敬我,也得允许我拿件兵器吧?你拿一把五尺多长的刀,我却赤手空拳,不合你武士道比武的传统吧?”柳生说:“好,项先生就选一件合手的兵器吧。”又补充一句,“但是飞刀不行,我们日本武士,把暗器视为下九流。你用此刀可以杀伊贺的族人,但对真正的武士,如用此物,实为不敬。”项老忠哈哈一笑道:“打个架的事,你们日本人说头还真多!好,理都让你占了,我不用飞刀就是。”对刘四一拱手:“四爷,我向你借件兵器吧,有长枪没有,借我一把。”
荒木等人散开,把香堂中间的座椅撤掉,留出一大片空地,供两个人比武用。柳生走到空场中间,先是弯腰致意,接着一声清啸,整个身子如张开的大鹰,舒展开来。他将一把长刀横在胸前,又缓缓平移,长刀与胳膊连成一条直线,指向项老忠,刀尖几乎已经触到项老忠胸前衣襟。柳生说道:“项先生,我用日本怒江流刀法向你挑战!请多指教。”项老忠后退一大步,在空中抖个枪花,说道:“我就用中国的岳家枪迎接你的挑战,承让承让!”
柳生一声清吼,众人只觉头皮一阵冷风掠过,柳生已经出刀,怒江流刀法正如其名,施展开来,有如大江奔涌,气势如虹,转瞬之间就将项老忠裹在其中,眼看着项老忠就要被柳生的刀锋袭中,他的长枪却后发先至,避开刀的锋芒,攻击的却是柳生的下三路。项老忠的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直挑击柳生足踝处,枪杆则变成了棍,袭击柳生腰部以下。柳生一时有些乱了阵脚,回刀撤守,叮当声中,刀尖与枪尖相碰,火花四溅。
柳生的刀法精湛,项老忠却是枪法与棍法结合在一起,枪中有棍,棍中夹枪,时而直挑,时而横扫,相比之下,柳生的刀法只以砍杀为主,略显单调,但胜在力大凶猛,势不可当,两个人战至一处,只见枪风刀影,呼呼而来,竟然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刘四看着这两名高手对决,惊呼一声:“好功夫!”他是爱才之人,看见这等高手,又起了收纳之心,心想若这两个人都能归于自己旗下,比之曾老全、李老巴之类的,岂不强上百倍?见场上两个人斗得极凶,招招都已经是致命之招,怕他们有了闪失,刘四喊道:“两位,这是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不用拼命!”
但场上两个人已经在搏命状态,哪能听得进去任何的说法。柳生一连数招,久攻不下,心下恼怒,出刀越来越快,将项老忠缠于刀风之中。项老忠脸被灼伤在先,再加上这一番用力拼杀,胸前刀伤复发,刚刚被创伤药止住的伤口又开始裂开,血渐渐渗透胸口,痛楚之下,步履也开始缓慢,渐渐处于下风。
眼见着柳生刀刀致命,项老忠心道:“这日本人武功好厉害,难道我今天竟要丧命其手!”思忖间,柳生刀已袭向他腰间,项老忠侧身闪躲,柳生刀口平移,横扫过来,项老忠迎枪去挡,只听“当啷”一声,柳生的刀锋起处,将项老忠手中长枪从中间砍为两截,枪尖以下长长一截滚落地上。
柳生的刀突然被一股大力从中间夹住,动也动不了,禁不住一愣,就在这一瞬之间,项老忠突然使出怪招,只觉他身形一扭,身子矮了下去,蹿到了柳生的**,肩膀撞向柳生的小腹,柳生猝不及防,本来是长刀与夹棍在对峙,两根夹棍突然离开,卸了力,刀身失去准头,落向项老忠身后,他来不及抽刀自保,项老忠已经欺近柳生下身。项老忠用肩顶住柳生下腹,一只脚踏入柳生双脚中宫处,一只手弃棒在地,突然抓住柳生胸前衣襟,猛然发力,使的竟是刘大胆所擅长的摔跤之法。柳生的半个身子竟被他离地托起,就要摔出去,这要是一个大背跨被摔到地上,日本武士颜面何在?柳生情急之下,被迫弃刀,双手按住项老忠双肩不让他发力,就在这一挪转之间,老忠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柳叶飞刀,顶住了柳生的咽喉。
突然听得“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项老忠背后贴着擦过,险到极点。
开枪的人是荒木,原来是荒木眼见着柳生落败,恼羞成怒,冲他开了枪,而就在他举枪的一刹那,被刘四发现,刘四用手一推荒木的胳膊,荒木这一枪就打歪了,子弹从项老忠身边擦飞过去。
荒木想要暗算项老忠,可刘四爱才,不想项老忠如此送了命,及时出手,救了项老忠一命,这些事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大家只见着项老忠背后子弹嗖地一下飞了过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柳生也一时惊愕,项老忠却心思急转,不等柳生反应过来,身形挪转已经闪到柳生背后,飞刀又抵住他后颈,让柳生成了他的挡箭牌。
荒木本想出其不意干掉项老忠,却没想到被刘四这一搅局,不但没能成功,反而让项老忠又抢了先手,再次制住了猝不及防的柳生。荒木大怒,将枪对准项老忠,却因为柳生在项老忠身前挡着,投鼠忌器,不敢开枪。
刘四对项老忠佩服得五体投地,问道:“老忠,你这最后的一招使得真漂亮啊!如果没有猜错,我想这是蒙古摔跤加上了岳家枪的招数吧,不知这一招有没有名字?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项老忠说:“四爷猜得差不离,这最后一招是岳家枪的独门绝招,名字就叫直捣黄龙。”
听着刘四和项老忠的讨价还价,柳生内心痛苦不堪,他是心高气傲的武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柳生突然用日语喊道:“荒木先生,我今天比武落败,受制于人,让家族蒙羞,没资格再以武士身份活在世上了,烦请你把我的遗体带回日本吧,再告诉我儿子,我是怎么死的。谢谢了!”柳生说罢,脖颈突然向后用力撞去,项老忠措手不及,眼看着柳生的脖颈撞进刀锋,一股血浆喷了出来,柳生的脖子动脉处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身体抽搐着软瘫于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项老忠一惊,没想到这日本武士如此刚烈,竟然以自杀来洗清失败的耻辱,自己的生路也随之断绝了。荒木哀号一声:“柳生!”想要冲上前去,刘四一把将他抱住,说道:“危险!”荒木情难自控,泪水夺眶而出。
项老忠叹口气,将柳生的尸体放在地上,又将他怒睁的眼皮合上。
刘四控制住荒木,说道:“项老忠,你已经没有人质可以威胁我们了,还不束手就擒?你若敢反抗,项山的命就攥在你手上呢,可得想清楚了!”项老忠长叹一声:“今日是天要亡我,我不会做徒劳无功之事了。”项老忠将飞刀掷于地上,以示屈服。
荒木拿起手枪,走近手无寸铁的项老忠,恶狠狠地说道:“你杀了日本最好的武士,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荒木举起手枪,对准项老忠,突然听得一声断喝:“且慢!”是刘四的声音。
刘四说道:“荒木先生,你不能杀他!”荒木回过头来,怒视刘四:“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刘四缓缓说道:“荒木先生,我知道你和他仇深似海,可这是我们中国帮会的香堂,在这个香堂之上,杀人的事得由我说了算。我可以和你合作任何事,但我也得守帮规,绝不能允许一个日本人在我青帮的香堂上杀死一个中国人。”
荒木惊愕地看着刘四,眼中充满怒火,刘四面无惧色地与他对视。荒木持枪的手在颤抖,他多想一枪打死项老忠啊!可是他看见了跟在刘四身后逼过来的曾老全、李老巴等人,他们或是持枪或是拿着刀,都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荒木有些心虚。柳生已经死了,他没有了强助,而这些凶顽之徒,随时可能会翻脸不认人。荒木迅速改变了主意,将手枪收起,说:“刘四先生,我尊敬你的选择,我要亲眼看着你让这个匪徒伏法。”
项老忠被五花大绑地推到香堂青帮三祖牌位脚下,刘四一脸严肃,手持香烛,向三祖拜了一拜,口中先念上香诗:“一插草为香,安清兄弟进木场;二插草为香,三祖堂前立誓章;三插草为香,保佑安清大吉昌。”念完上香诗,又对项老忠说道:“项老忠,你杀我安清大当家,屡次犯我安清,今日为替大当家报仇处决你,按安清帮规,今天所有在场的人,都要在你身上开三刀六洞!你可服从?”项老忠冷笑道:“嘴长在你身上,你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甭给我装神弄鬼了,来个痛快的,要杀要剐,随你就是。”刘四说:“好,果然是个英雄!这第一刀,就由我来开吧。”
有人呈上托盘,托盘之上,有一把牛耳尖刀,还有一碗清水,刘四将刀子在清水碗里蘸了蘸,刀身上举,再拜三祖。然后面带煞气,一步步走向项老忠。
荒木见刘四拿着刀逼近项老忠,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刚才他一怒之下,想要开枪打死项老忠,被刘四所阻,心里还有些不满,可是看这个架势,刘四整死人的方法更残忍,看这场子之上,至少也有三十多人,一人三刀,就差不多有一百多刀。而且青帮规矩,刀在敌人身体之上必须对穿出洞,才叫一刀,这也就是所谓三刀六洞的由来。这样下去,项老忠不但最后难逃一死,还要活生生地受刀剐之罪。荒木不禁有些同情起项老忠来,早知如此,让自己一枪打死岂不更痛快,要少受多少痛苦!
刘四走到项老忠身前,刀举过顶,对准项老忠的肩膀,说:“老忠,三刀六洞,由我开始了,得罪了。要是受不了,喊出来就是。”项老忠笑道:“来吧,喊一声我就是你孙子。”刘四咬紧牙关,将刀子高高举起。
刀子就要落下之时,突然听得外面有人喊道:“四爷,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刘四回头看去,却见楼上跑下来一个人,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正是在门口把风的探子。
刘四问:“怎么了?”探子说道:“四爷,院子外面来了一队英国兵,把这里团团围住了。有个叫丘尔顿的英国人指名要见你,让你把项老忠交出来。那个英国人说了,如果今天见不到项老忠,他就要抓走咱们这里所有的人,还要罢免你的总把头位置。”
9
丘尔顿得意地看着项老忠被一队英国士兵押上了车。他想起了一句中国的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很喜欢看到刘四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刘四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其实早都在他的掌控中。
丘尔顿有他的想法,为害港口多年、声名卓著的项老忠落到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一个天大的喜事,但他很清醒,不能在胜利面前冲昏头脑,他要利用好这件喜事,为自己今后进一步在码头上树立至高无上的威信打下良好的基础。
看守打开监狱的牢房时,项老忠还在熟睡中。身处逆境,他竟然还在吃饱喝足了以后安然睡去了。丘尔顿不得不佩服这个面相粗糙的中国人的定力。丘尔顿端详着项老忠,和项老忠争斗了这么多年,这么面对面、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这个对手还是头一次。看守叫醒了项老忠,项老忠也瞪视着丘尔顿,他当然记得这个英国人的脸,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造成玉凤惨死的元凶巨恶。如果不是为了项山,如果不是为了党明义大哥,这个英国人,可能当年就早已死在自己的刀下了。
对视片刻,还是丘尔顿先开了口:“项先生,很荣幸我们又见面了,虽然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利好的消息。”项老忠反唇相讥道:“对你这个洋鬼子来说,这却是个天大的喜讯吧?”丘尔顿叹息一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你的这张脸,让我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项先生,你们中国人喜欢英雄,我们英国人也喜欢,可惜的是,这个码头上不需要英雄。它需要的是秩序、纪律、规矩,所以,请原谅,我还要用我们的法律来向你讨还公道。”
“公道?”项老忠嘲讽地一笑,“还是别提什么公道了。丘尔顿先生,你们的公道是什么?杀害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算是公道吗?你们这样的事没少干过吧?有没有人向你们讨还过公道?”
丘尔顿说道:“那都是往事了。你妻子、儿子死了,我很遗憾,可是我的弟弟也死了。在这场斗争中,我们都有亲人死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也算是扯平了。你和我,在那个时候都太年轻,也太冲动了。我本想我们可以中止那些仇恨,但现在的事情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与这个港口有关的大事情。你危及了港口的安全,你危及了英国公民的安全,我必须为他们主持正义。项老忠先生,所以我必须要处死你。”
丘尔顿停顿了一下,他想看看项老忠听到这些话的反应是什么样的,可是令他遗憾的是,项老忠很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丘尔顿只得继续说下去了:“但是你放心,我们英国人是讲法制、讲人道的,我们不会像中国的帮会那么残忍,也不会像日本人那么阴险,我们将充分尊重你的人权,用一个更人道、更人性的方法惩罚你。项老忠先生,你将享用我们英国人专有的死刑方式——绞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