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老忠依然沉默不语。丘尔顿做出怜悯的样子:“在你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吗?你放心,对你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的,我会尽量满足。”项老忠长嘘一口气:“我还真有个想法。”丘尔顿道:“你说吧!”项老忠笑道:“我死了以后,要是到了地狱见着你那个死鬼弟弟,我还要砍他一刀,这次我要直接砍掉他的脑袋,我要让他做鬼都做个无头鬼。”
丘尔顿闻言脸色一变,怒道:“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刘四舒服地躺在烟馆的**,这里曾经是龙二休息的地方。曾老全殷勤地把一个烟枪递过去,刘四深吸一口,吐出个烟泡,感慨地说:“老全,你想想我为了龙二这个人,下了多大功夫。在他家门口,开了个烟馆,让他糟蹋了多少大洋,唉,真不容易啊。”曾老全谄媚地说:“说一千道一万,现在还不是老头子您躺在这里,舒服地抽着烟了?龙二他现在做了鬼,都不知阴间收不收他呢。说穿了,还是您更厉害,他差远了。”
刘四抽口烟,伸个懒腰说:“妈的忙活了一晚上,都半夜了才能躺下来歇会儿。”他又不无遗憾地说道,“今晚儿上的活干得挺顺的,只可惜后来丘尔顿来插了一杠子,没能让我亲手解决了项老忠。”曾老全说:“四爷不必为之烦恼,谁杀不是杀?项老忠这人,落到谁手里都是个死,咱们看热闹呗。”
刘四摇头道:“项老忠,英雄也!这样的人,对我来说,不是良友,就是劲敌,没办法啊。”
刘四闭上眼睛小寐,曾老全在旁边伺候着。刘四突然睁开眼睛说道:“老全,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曾老全说:“有啥不对的?”刘四说:“那洋鬼子咋知道今晚我们要对付项老忠呢?而且来得不早也不晚,正在节骨眼上,一枪一弹没费,直接捡了个大便宜。”曾老全说:“四爷你怀疑有人通风报信?”刘四说:“不是通风报信这么简单,洋鬼子在跟我玩阴的,他肯定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曾老全吓了一跳:“四爷,能有这事吗?谁有这个胆子敢阴你?他不怕帮规处罚?”刘四说:“为了钱,人们啥事不能干?帮规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用来吓唬人的。我刚才想了想,这个阴我的人是谁,能猜个差不多。”曾老全问:“四爷,那是谁啊?我可想不出。”刘四却不回答这个问题,思考片刻说道:“老全,这两天你给我盯着李老巴,看他出出进进的有什么蹊跷没有。”曾老全说:“四爷你怀疑他?”刘四说:“我没啥证据能证明是他,但我想,他既然能出卖龙二,也一定能出卖我。”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找个机会做了他吧,做了就省心了。”
曾老全是被他儿子曾大全喊醒的,曾大全一脸焦急,告诉了他一个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消息,曾老全听到后不敢怠慢,急忙叫醒刘四,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时,刘大胆带着一群红骷髅海盗突然闯入刘宅,救走了项山,也掠走了腊梅。刘大胆还留下一张信条,写明了,要刘四拿项老忠来换腊梅的一条命。
10
昨天晚上,项山与项老忠没有回来,淑贤觉得事情不妙,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去渔船渡口找艄公老李。艄公老李平时歇脚的地方就在渡口处的一间茅草房里。没怎么费劲,淑贤就找到了他,把信送了过去。
老李接了信,扫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打发淑贤走了。淑贤走后,老李立刻来到了刘大胆他们的藏身处,刘大胆他们比项老忠晚一天到的镇上,躲在镇上整整一天了,就等着与项老忠会合。项老忠没有按约期到来,他们已经知道肯定出了事,却也不敢妄动。艄公老李来了,将信撕开,见到里面项老忠的留言,他们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对于这些在刀口上舔血、擅做无本钱买卖的汉子们来说,攻入刘宅不是件难事。刘四晚上要专力对付龙二、项老忠,将精锐人马全部调走了,宅中只有曾大全等少数护院。没费什么劲,刘大胆就攻开刘府大门,按项老忠信中的指示,抓住了刘四唯一的女儿腊梅,准备用她与项山交换。抓住腊梅之后,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当听说他们是来救项山的,腊梅停止了哭泣,反过来却变成了愿意帮他们的引路人,带着他们来到了关押项山的马厩。刘大胆带人砸开大门,顺利将项山救了出来,带着他和腊梅一起离开了。
艄公老李将项山、腊梅藏匿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刘大胆则开始筹划着营救项老忠的行动,他给刘四的信中说明白了,三天之后凌晨时分,北山脚下百年老槐树旁,就是交换项老忠和腊梅之处。如果三天之内,刘四不能把项老忠带来,他们就撕票。
刘四赶到家中之时,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项老忠在给刘大胆的信中明确指示,只是救人抓人,不能滥杀无辜,所以刘四家中大小几乎没有伤亡,但屋子里却被洗劫一空。贵重物品、金银首饰被抢走了不少,刘四的老婆也吓得精神崩溃,躺在**直抽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不停喊着腊梅的名字,看见刘四进来了,她突然亢奋起来,坐起来指着刘四就骂:“你这个杀千刀的造孽的主,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刘四刚要解释什么,她“呃”的一声就昏过去了,吓得刘四急忙喊老妈子过来,又掐人中,又捶打前胸后背,才救醒过来。
曾老全领命离去。刘四手拿着刘大胆写给他的信,陷入深思中。他万万没有想到项老忠还留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后手,他只顾及着外面的战场了,却没想到自己家门口失了火。刘四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情,项老忠不是一个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组织的领导者。要对付项老忠,就必须先要铲除掉他背后的整个势力,而这仅靠自己一人之力,肯定有很多难处。
刘四也知道,只一夜之间,他和项老忠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昨天他一心置项老忠于死地,今天他则必须保证让项老忠活下来,甚至还要帮助项老忠的人实施对他的营救计划,因为只有项老忠安全,他的女儿才安全。刘四想明白了这一点,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前往码头,去丘尔顿那里打探消息。
丘尔顿还没有上班,刘四在经理办公室等了一上午,他也没有来。刘四没办法,只能回去。下午时分,曾老全派出去的人回复,找不到刘大胆等人的下落,李老巴认识的那个艄公老李也失踪了。刘四怒道:“这些海盗们只有两个地方能藏身,一个是海上,一个是山里。明天多调派人马,去北山一带搜寻,一定要把他们搜出来。”
丘尔顿整整一天都没有上班,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去了哪里,此时距离刘大胆他们限定的交易时间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刘四心急如焚,想硬派人马去劫狱,又觉得不妥,毕竟项老忠被关在了英国营盘里,这不是中国人的地盘,想混进去谈何容易?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个人突然登门造访,是荒木。荒木到了刘府,迎面就是一句话:“刘四先生,您拿我真不当朋友!”刘四一愣,问:“这从何说起?”荒木说道:“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和我说一声。您难道忘了我是您最真诚的朋友了?您难道不需要我的帮助吗?”原来荒木已经知道腊梅被绑架的事了。
刘四知道荒木这些人的本事,他们的间谍潜伏在码头各个角落里,此事想瞒住他们也难。于是也就明说了:“绑匪穷凶极恶,怕消息泄露出去,有什么不测,伤及我女儿。”荒木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绑匪是项老忠的同党吧?”刘四说:“没错,他们就是横行一时的海盗红骷髅。”荒木的小眼睛里射出一道凶光:“这些歹徒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上岸来!刘四先生,恕我直言,虽然您的女儿身处险境,但这也未必全是坏事,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擒拿全体红骷髅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刘四苦笑一声:“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救出我女儿,红骷髅擒不擒得住,那还是次要的。”
荒木坐下来道:“刘先生,您太客气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们的情义。我们的情义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是无价的。”刘四说:“只要能救出小女,我刘四感念荒木先生大德,以后一定做牛做马相报。您也别卖关子了,快把这个好主意告诉我吧。”荒木笑道:“他们既然要项老忠,我们就把项老忠交给他们不就行了。”刘四说:“可是项老忠关在英国人那里,我们也接近不了他啊。怎么能把项老忠带出来?”荒木说道:“刘先生,您忘了伊贺忍者鬼斧神工的易容之术了?”刘四心中怦然一动,瞬间明白了荒木的意思:“您难道想让伊贺忍者化装成项老忠的样子,替项老忠去交换我女儿?”荒木说:“刘先生真聪明,您说得不错,我们让伊贺忍者混进海盗阵营里去,只要您的女儿一送过来,我们立刻里应外合,把这批海盗全部剿灭。”刘四踌躇片刻,说道:“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可是却有些冒险,万一失手,我女儿性命不保。”荒木笑道:“刘四先生,您又不是没见过我们的实力。这几次我们派出伊贺忍者出动,哪有一次失手过?这次能抓住项老忠,也是伊贺忍者易容术之功。刘先生不必多虑,这是目前能救出您女儿的唯一办法,如果您同意,我马上就派伊贺忍者过来,咱们准备一下。”刘四说:“荒木先生的主意确实很妙,但有关细节问题,还是容我再考虑一下。”荒木说道:“好,不过时间紧急,就算是伊贺忍者同意了,他们还要有充足的准备时间,您不要拖延就是。拖的时间久了,那些海盗要是撕了票,一切都晚了。”刘四说:“荒木先生放心,这个我明白,我今天晚间就给您答复。”
荒木走了,刘四一脸狐疑,问曾老全:“老全,你说荒木这个主意行吗?”
曾老全说:“我听着不错,反正伊贺的那帮家伙,几次出手,都没失败过。”刘四说:“这主意对他们来说,确实不错,他们想利用这件事,一举剿灭红骷髅海盗。可是对我来说,却太冒险了,我女儿的一条命还在这些人手里攥着呢。你也知道,项老忠是多么狡猾的一个人,他又是海盗里的大当家的,他们之间肯定有很多隐语、手势和暗号是我们不知道的,到时候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对,刘大胆他们就能猜出这里面有问题,我女儿的命就没了。”曾老全说:“四爷考虑的也是。不过,除了这个法子,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刘四说:“这个法子听着虽好,但太过冒险了,事关我女儿性命,冒失不得。我再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丘尔顿说:“项老忠被关押到中国的监狱,我很担忧。这个悍匪有不少同党,也许会来劫狱生事。刘四,你现在是码头的主管了,我想这件事情,你要帮我一下。你门人弟子不少,给我在监狱内外看着点项老忠,有什么风吹草动,警醒着点,尽早汇报给我知道。总之一句话,在公开实行绞刑之前,绝不能让这个悍匪有了什么闪失。”
对丘尔顿的指示,刘四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但是他的心中,却掀起了一股狂喜的热浪,项老忠被关在中国人的监狱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利好的消息。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随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刘四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11
荒木把伊贺的忍者送来了。刘四买通了监狱的看守,在项老忠刚刚被转入中国监狱的当天,他就带着忍者去监狱偷窥项老忠,忍者已经见过项老忠入狱时拍的照片了,此次看见本人,对他的神态、气质更有了了解。当天晚上,忍者回到荒木住所去做准备工作。整整一天时间,荒木没有再和刘四联系。凌晨时分就是最后期限了,刘四在家里坐立不安,他老婆还一病不起,更让人心急如焚。
傍晚时分,荒木来了。他和一个头戴黑色礼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人下了黄包车,在曾老全的牵引下进得内室。荒木让那人摘下礼帽,刘四、曾老全惊叹一声,只见这个人虬髯怒目,冷不丁一看,真是像极了项老忠。
刘四竖起大拇指:“伊贺忍者,易容之术天下无双,真做到以假乱真了!”
荒木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惜我们准备的时间太短,他与项老忠见面的次数又太少,只能粗略模仿,仔细看看,瑕疵还是不少,不过趁着夜晚时分,暂时可以掩人耳目就行了。”刘四说:“今日荒木先生肯出手相助,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得好好谢谢你们,我已经吩咐家中厨子,备下了酒席,请让我聊表谢意。”
刘四在家中设宴,款待荒木与忍者。席间,又把自己观察到的项老忠的一些习惯、品性和特征向忍者描述,让他能学得更为传神为宜。说话间,曾老全将众人酒杯倒满,荒木推辞说今天夜间就要与红骷髅互换人质,大家要保持清醒状态,还是不饮酒为好,刘四说:“先饮此杯,预祝我们马到成功,也算讨个彩头。”于是众人干掉这杯,曾老全又提议敬荒木和忍者一杯,刘四赞成,于是大家又饮一杯。由此开头,三杯五盏,大家喝了起来。晚宴之后,刘四安排荒木和忍者住在自己家中,暂时歇息,等到约定时间快到时,就动身出发。
脚吧?”曾老全说:“是。”刘四说:“走,看看他们去。”
刘四走到荒木两个人歇脚处,刘四敲敲门,喊:“荒木先生!”里面没有动静,刘四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将门推开。只见荒木和忍者一个倒在**,一个蜷缩在墙角,全无知觉,似乎睡去,又似昏迷。
曾老全见此情景一愣,问:“四爷,他们怎么了?”刘四冷笑道:“吃了十步倒,就是这样。”曾老全心中迷惘,再一想恍然大悟:“四爷,吃饭时你一直让我们劝他们喝酒,我还不知道是为了啥,原来是这酒中有药!”刘四说:“酒中没有药,他们的杯子里有。这些日本人奸猾似鬼,但饶你奸似鬼,也得吃臭婆娘的洗脚水,还是着了我的道。”曾老全有些不懂了:“四爷,您这是为什么啊?人家不是来帮咱们的吗?”刘四冷笑一声:“他们是来帮自己的,不是来帮我的。老全,别问那么多了,马上把那个忍者带上,咱们现在就去关押着项老忠的那所监狱。”
刘四、曾老全一行人赶往监狱,一路上,曾老全忍不住还是问道:“四爷,我不明白您今天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把忍者送到监狱里去?”刘四说:“用脑子想想你就明白了,我要用他把项老忠换出来。”曾老全大惊道:“您是想把真的项老忠交还回去?”刘四说:“没错。日本人想杀人,我想救人。这个忍者乔装打扮得再像也没有用,以项老忠的智谋,他和他的同伙之间肯定有不少切口、暗语是我们不知道的,这个忍者只是外表略似,但人家内里的勾当他一概不知,万一有一句对不上,麻烦就大了。用荒木之计,太冒险了,没准会搭上我女儿一条命,我干脆就将计就计,把这个假的项老忠扔到监狱里,用真的项老忠去换我女儿,那就万无一失了。”曾老全挠挠脑袋说:“四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小弟们长一万个脑袋也想不到这一节。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这监狱看守森严,咱们怎么能把项老忠换回来?”刘四冷笑道:“中国监狱的事怎么都好搞定,他监狱里看守再多,直接能靠近项老忠的也无非就两三个人而已。这些看守老婆孩子的命都在我手里捏着呢,他敢不给我面子?!”曾老全竖起拇指:“四爷,你真是高,跟着您真长见识,我又学了一招。”刘四说:“老全,别光顾着说漂亮话了,提着点精神。今天晚上,换回我女儿之后,项老忠和他的手下们,一个也不能留。只要我能把项老忠的人头带回来,丘尔顿和荒木那里我就都好交代。”
刘四走进来说道:“老忠,我来接你出去!”项老忠艰难地站立起来,他身上脚镣、手铐都戴着,这是死刑犯的待遇。项老忠说道:“刘四,你咋这么好心?”刘四说:“你用我女儿做威胁,我岂敢不从!闲话少叙,咱们马上走。”
项老忠指指脚下的脚镣:“几十斤的铁蛋子在身上,怎么走?”刘四说:“这不是问题。”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将老忠的脚下的镣铐解开了。刘四说:“老忠,我解开了你脚上的镣铐,你行走就没问题了。手上的先给你留着,等我女儿回来后,我把钥匙给你,你自行解开就是。”刘四忌惮项老忠武功高强,不敢完全放开他。项老忠也不多言,活动一下双脚,疏通了一下僵化的筋脉。
刘四对曾老全使个眼色,曾老全将肩上的麻袋放下,解开系紧的袋口,从里面滚落出一个人来。曾老全将项老忠刚刚解下的脚镣又给他戴上了,又将那人的双手绑上了,那人此时还在沉睡,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