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大港口 > 第13章(第10页)

第13章(第10页)

高级管理者的安危相比,这件事还不能草率处理。英国公民的生命是珍贵的、不容侵犯的。我们现在只能暂时答应他们的要求,反正只要抓住了他们的头子,这些人的落网也是迟早的事。”

英国人最终为了丘尔顿的安全,同意了项老忠的要求。

项老忠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貌似轻松地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与他相比,胜利者丘尔顿反而变得紧张与难过起来。

对港口的管理者、后来控制秦皇岛港长达二十年之久的丘尔顿来说,与项老忠那天在一起的日子成为他人生中最惊悚的记忆:项老忠那次劫持了他整整一夜,在这一夜的时间里,他第一次与这个敌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并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在恐惧之外,丘尔顿很纠结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敌人还有几分敬意,这个人像他天生的敌人,从一出现就与他针锋相对,永远对立,但不知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轻易杀死自己,却总是能够网开一面,让自己得以存活。在项老忠的身上,性格也同样强悍的丘尔顿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自愧不如的敬畏感与无奈感,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更强大的生命,他一直以压倒性的优势在操控着自己,让自己永远不能翻身。丘尔顿甚至不无悲观地想,就算自己能够要他的性命,但永远不可能征服这个人,自己可以从身体上将其毁灭,但在精神上,他丘尔顿才是永远的弱者和被征服者。

当丘尔顿终于说服英军上校将刘大胆等十一名歹徒全部无条件释放,甚至在黑暗中亲自陪项老忠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出英国营盘,登上停靠在轮渡码头的渔船消失不见了之后,项老忠这才面对着垂头丧气的丘尔顿伸出了空空的双手,说:“你现在可以铐住我了,是杀是剐,任由你决定,我绝不反抗就是。”

听到项老忠的话,丘尔顿毛骨悚然,竟不能回应。

与吓破了胆的丘尔顿相比,项老忠面似轻松,但内心却并非如此。自从决定用自己的命换取弟兄们的命之后,他对死亡的恐惧已经不再强烈,甚至看得越来越淡,既然必死无疑,又何必再挂牵什么。项老忠强烈思念的其实还是一个人——儿子项山,随着弥留之际的临近,这种思念愈发强烈,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有时竟然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项山怎么样了?他回来了吗?英国人、把头们会放过他吗?这些问题,每天都在缠绕着他。而临死之前,如果不能再见项山一面,听他喊一声“爹”,那真是太遗憾了,甚至都可以说死不瞑目。

这天晚上,项老忠和往常一样,练习吐纳之术,却被告知,有人来这里探监,要他去探监处会见。项老忠很奇怪,被关在英国军营,寻常人等是进不来的,怎么还会有人能探望他?

项老忠被英国看守带了出去,在牢狱之外的小屋里,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淑贤与项山。

无论如何,项老忠都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他们。面对着项老忠惊讶的表情,淑贤轻轻伸出手来,做个嘘声的手势。她将手中的一个鼓鼓的荷包塞到了金发碧眼的看守手中,看守将荷包塞到怀里,用英语说了几句。淑贤点点头,在项山后背推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又对老忠说:“这个英国人听不懂中国话,不妨事。你们有话,要快点说完,他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淑贤出去了,牢房的探监室里只剩下项山、项老忠、英国看守三个人。

从项山一走进监牢的时候,项老忠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望着一步步向他走近的儿子,项老忠心跳加速,他真想扑过去用力抱住儿子,亲吻他的脸,喊一声:“儿子!”但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他用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无法阻止泪水袭进眼眶,在眼眶里不听话地辗转、流连着,项老忠望着项山,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千言万语却难以说出口。项山也望着他,但与往日不同的是,项山今日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望着项老忠,眼中充满疑惑与紧张,迟滞片刻,项山终于有些怯生生地开了口。而他这一张口,说出的话就如同一颗炸弹,将项老忠的泪腺彻底击穿,所有的泪水都喷射出来了。

爹!这是项老忠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美的语言,也是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将要带走的最珍贵的财富。这一句爹,让项老忠几乎不能相信的是,竟然是从项山嘴里说出来的。项老忠一时竟无法回答,他擦擦眼角的泪,狠狠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想搞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的,脸上传来痛感,这是真的。

项山见项老忠一脸怀疑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又大喊了一声:“爹!”

项老忠颤声说道:“孩子,你刚才喊什么?你没喊错吧?”项山终于哭出声来了:“爹,我都知道了。你不是我的义父,你是我的亲爹爹啊!娘都告诉我了。”

项山已经知道了真相。就在两天前,艄公老李深夜把项山送回来的时候,交给了他一件特殊的礼物,那是老忠留在岛上的一个木箱子。项山回到家中,将木箱子打开,发现里面全是一件件木刻的小人,有二三十个之多。项山轻轻抚摸着这些小人的头、身子,不知怎么心里有一种特别亲切又难以言说的感觉,项山开始意识到,这些小人都是师傅项老忠亲手刻的,而他刻的又是谁呢?项山看着这些小木人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再抚摸着自己的脸,突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项山没有发现,淑贤这时悄悄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淑贤望着这一箱子表情相似的小木头人儿,泪水轻轻落下。淑贤知道老忠刻的是谁,也知道老忠这一生里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项山被送回家中,还没等进家门,就被潜伏在门口的警察捉获了。因为项老忠之事,他被传入警察局讯问,一夜也没有回来。淑贤得知消息,又开始四处求援,营救项山。因为党明义生前的德行,在县政府的中国官员、港口中方员司和当地乡绅联名上书,要求保留党家的血脉。淑贤还发电报求救于周学熙。周学熙时在山东,闻听此事,又与英国大使馆、开滦总部联系。在各方请求下,英国人对项山终于网开一面,以年幼无知为由,没有追究项山的罪行,项山终于能够安全回家了。

随后,在得知项老忠就要在开滦广场被处以极刑的消息后,淑贤终于决定不再隐瞒真相,她要帮助项老忠完成这个最后的心愿。她告诉了项山关于项老忠的一切,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淑贤拿出了党明义临终前的那封绝笔信。明义的这封亲笔信,是专门写给项山的,按他的叮嘱,等到项山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再让淑贤拆封给他看。但淑贤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打开了党明义的亲笔信,项山终于明白了一切。

在项山终于喊出了那一声“爹”之后,父子俩紧紧搂在了一起,长久地不愿分开。

项山哭道:“爹,老李叔把你刻的那些木头人儿都给我了,娘也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了。”项老忠道:“孩子,爹对不起你,爹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是怕你接受不了这件事,更怕你恨我这个爹!”项山说:“爹,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都是他们逼的。咱们分开后的那些日子,我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过你!我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项老忠眼中还带着泪花,面上却绽放了笑容:“项山,老天开眼,咱爷俩总算是能见着这一面了。”项山抽泣道:“爹,我不能让你死啊!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出去,你告诉我,拼了性命,我也要救你。”

那天下午,面对着终于相认却又不得不永远分离的儿子,父子之间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推心置腹的对话。

项老忠说:“孩子,爹要走了,有些心里话我必须要和你说说。爹走了后,我想终有一天你得和我一样,靠这码头活着。在这个鱼龙混杂、人心叵测的地方,想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那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得自己长心眼,眼睛要擦亮些,心也要擦亮些,要看明白事、做明白人,才能不走错路。孩子,你记着爹的话吧,这码头上除了你的亲人们以外,还有几只要警惕的狼,不得不防。第一只狼就是青帮。龙二、刘四、曾老全他们,全都是狼,不管他们有时候像狼,还是有时装得像羊,他们都是靠吸苦力的血、吃苦力的肉活着的,他们是爹、你老精叔这些穷哥们儿永远的敌人,孩子,记着爹的话,不论这些人对你多好,提出多好的条件,都绝不能加入他们的帮派。”

项山说:“爹,你放心,我答应你!绝对不和他们混在一起。”项老忠说道:“好!除了青帮,爹再告诉你,码头还有两只更可怕的狼,一个叫英国人,一个叫日本人。爹这一生,不怕官,不怕匪,与人斗与天斗,从不示弱,但却时时被这两只狼陷害,永远也不能翻身。其实岂止是爹,咱们整个中国,都是让他们这些人害的,才搞得国不像国,家不像家,官不像官,民不像民。孩子,这两只狼很厉害,很凶恶,很多人怕了他们,在他们面前做摇尾巴的狗,但是爹从没有怕过他们,不仅仅是爹没有怕过他们,你的另一位爹爹,我的义兄党明义大哥也从没有怕过他们。孩子,爹希望有一天你也要像你的两位爹爹一样,不要怕这两只狼,更不能被他们利用,做出伤害咱们中国人的事。”项山点头答应。

项老忠又说道:“孩子,临别之际,爹有三件事嘱托,盼你能一一遵守,你且听好了,要永远记在心里。”

项老忠先说了第一件事:“这第一件事,那就是永远别忘了你是有两位爹爹的,对你有生育之恩的是我,对你有养育教化之恩者,却是我义兄一家人。从此后,你要一如既往地视他们如自己家人,照顾你娘与兄弟,绝不能有丝毫怠慢,将来给你淑贤娘养老送终的事,就都落在你头上了。”项山说道:“爹,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党家对我恩重如山,我永远是他们的孩子,尽孝侍奉,天经地义。”

项山勉强说:“我答应了!”项老忠说:“发个毒誓吧。”项山苦着脸说:“爹,你这又何必?”项老忠叹道:“孩子,我是怕你意气用事,和我一样伤人害己啊!你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且记着,你的命不仅仅是爹和你娘的,还属于党家一家人,你若有三长两短,将来谁能照顾他们?”项山说:“爹不用再多说了,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就是!”

项老忠又说道:“这第三件事,却与我们两个人有关。你与我的父子关系,这世间知道的人不多,但今天一过,恐怕就难以在你家里隐瞒,不管怎样,你只记住一条,爹死后,你的家就只有一个,你的娘也只有一个,爹最多只能以你义父的名义存在。以后行事说话,更不得以我的儿子自居。从此后,你人还是党家的人,姓也还是党家的姓,你不能姓项,更不能认我的祖归我的宗进我项家宗祠,这一生一世,只有党家才是你的正宗。”

项老忠的这个要求却让项山很疑惑,他问道:“爹,我知道你和党家情深义重,可是如果不能姓项,那你还不是没有后人了,岂不是白认了我这个儿子吗?”

项老忠摇头道:“你是我儿子,但也不是我儿子。这些年来,真正对你有父母之恩的,是我的义兄义嫂,是党家夫妻。孩子,人活一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大德,养育之情。爹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已经心中荣耀至极了,姓甚名谁,都不重要。咱项家与党家,更是血脉相融,同为一体,从无亲疏之分。你是党家人,也是项家人,在我们两家人心中,情义是最重的,除此以外,一切都不重要。再说,若外人知道你是我的后代,只怕连累的,还是我义兄一家人。”

项山终于想通了,说道:“爹,我记下了。我以后还是姓党就是,但我心里永远有你这个爹爹,也永远装着我项家的魂儿。”

项老忠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如释重负,心中却又百感交集。这时看守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的表,指着项山,用英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老忠知道他是在赶项山走,项老忠道:“孩子,去吧,回家吧,去找你娘吧。”

项老忠长叹一声,擦去眼角泪水,转过身去随狱监走向牢房,再也没有回头。

将项山交给项老忠之后,淑贤不敢停留,直接回到了家里。此次项山能混进军营与老忠见面,全靠当地乡绅及刘四等人的帮助。对淑贤来说,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可知了。淑贤独自回到家里,在党明义灵位面前上了一炷香。淑贤双手合十,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滴滴坠落,落在了胸前,又坠入脚下的尘土里。淑贤想,今天以后,她可能就永远失去项山了,但她并不后悔。望着党明义遗像上那张坚毅的脸,淑贤想丈夫如果活着,也一定会同意自己的做法的。

淑贤与党明义的遗像长久地对视着,并没有发现项生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在项生早熟的心中,已经猜到了事情是怎么样的了。

项生轻轻喊声娘,问道:“娘,项山真的是项老忠伯伯的孩子?”淑贤点点头,项生问道:“那他还会认我们吗?他会不会不再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了?”淑贤一时无语以对。这时在他们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哪个敢说我不是党家人,我就和他拼命!”淑贤和项生回头看去,只见项山从门外走了进来,两眼红肿,面色惨白。项山走向淑贤,喊了一声:“娘!”淑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痛哭失声,将项山抱在怀里,说:“我的儿啊,我的儿!”项山也哭了,喊道:“娘,你是我的亲娘,永远是我的亲娘!”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