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生突然暴怒起来,大喊:“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骗我!”他将照片撕得粉碎,推门就跑了。耿老精要追他,淑贤说:“别管他,让他去。他也该受点教训了。”鸣凤哭着跪倒在淑贤身前,说:“大娘,你别逼项生了。他心里没我,我知道。你的好心我领了,但强扭的瓜不甜啊。”淑贤将鸣凤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说:“好孩子!大娘什么都明白。这一次,谁说什么也不行。我一定要让项生娶你,他不娶你,天理难容,他不娶你,我不要他这个儿子,他也别想进这个家门。”
13
项生疯狂的跑到聚友书局,他要问张老板一个明白,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张慧卿为什么要背叛了自己。当他来到到聚友书局门前时,迎接他的是紧闭着的大门。项生用力砸门,出来的人却是聚友书局的看门人。他告诉项生,张老板出门了,乘火车去了天津,可能要十几天以后才会回来。
张老板不在,没有了可以追问的人。项生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说的话是对,张慧卿早就变心了,要不,她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和自己联系。原来,那些所谓的美好憧憬,不过是一场单相思而已。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心有种针扎似的痛。项生就这样蹲在聚友书局的门口,痛哭了一场。为了这场过早夭折的爱情,也为了因此被连累的鸣凤。
鸣凤的心,比项生更痛苦。她的身子被洋人糟蹋了,而她的心,又让项生伤得更深。那天淑贤说起让项生娶自己的时候,她看见了项生痛苦的表情,项生望着张慧卿的照片,第一次表现得如此疯狂而无理智,他冲出家门的那一幕让鸣凤心丧若死。她终于知道,项生爱的人真的不是自己,当她被洋人糟蹋,蜷缩在墙角哭泣时,项生的反应也远远没有这样强烈。鸣凤觉得自己很失败,她如此爱一个人,可那个人就是不爱她,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沮丧的事了。
鸣凤想到了死,对她来说,活着已经了无生趣。白天她如同行尸走肉,她害怕看见家人关切的、小心翼翼的表情,走到街上,她又觉得每一个人都在戳自己的脊梁,他们都在私下议论着自己,这就是那个陪洋人喝酒又被洋人睡了的女人。到了晚上闭上眼睛,她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全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丑陋的亢奋的嘴脸。她也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体,她不明白,明明是极度的厌恶,为什么在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反抗,让那个洋人轻易地占了身?不管愿不愿意,她已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纯洁无瑕的黄花闺女,她是一个不洁的女人,一个被洋人**过的女人。项生不会要她的,没有人会要她的。
(老天桥旧址)
站在桥上,脚下就是弯弯曲曲的铁道。小的时候,她和项生曾无数次地爬到桥上看火车,等着火车经过时,冒起的白烟把两个人裹进去的情景。那一刹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见彼此的笑声,银铃般的笑声中,那天真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鸣凤望着脚下的铁道,她的双手抓住了天桥上的栏杆。她在等着火车过来,火车一来,她就准备跳下去,那时一切就都将结束了。这里曾留下过她最美好的记忆,也最适合做埋葬自己的坟墓。
也不知在天桥上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汽笛的响声,不远处,一辆黑色的火车头开始出现了,身后牵引着长长的一节节的车厢,像一个黑色的巨龙,呼啸着奔驰过来。鸣凤闭上眼睛,她的双手抓紧栏杆,将身子向前倾去,她准备往下跳了。
突然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地将她的身体从天桥栏杆处拉了过来。鸣凤回过头来,看见的是项河焦急的脸。
项河说:“鸣凤姐,你要干什么啊?你别做傻事。”鸣凤哭道:“项河,你来干什么?让我死,让我死啊,我不想活了。”项河紧紧抱住鸣凤不松开:“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和我说,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鸣凤的事,终于还是没有隐藏住。港里开始有人传她的闲话了。有人说鸣凤和洋鬼子巴斯其实有一腿,还有人说,亲眼看见鸣凤和项生陪洋鬼子喝酒,这些闲话,是从曾大全那里传出来的。明诚因为这件事,还和班上扯闲话的人打了一架。项河听到明诚说起这些事时,心里有些不安,他记挂着鸣凤,就去耿家找她。大丫也正在找鸣凤呢,说她一早上出去就没回来。项河心说不妙,想起小时候鸣凤、项生总带着她上老天桥的事,就试着去天桥找找,没想到在关键时候救了鸣凤。
鸣凤在项河的怀里只是哭,不说话。项河急了,说:“鸣凤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港里的那些闲话有关?是不是和项生有关?要是项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绝不放过他。”鸣凤摇头哭道:“你别去找项生。这件事都传出去了吗?他也没脸见人了。”项河说:“姐,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我把你当姐,也早在心里把你当成我嫂子了,你有事,怎么还对我隐藏呢?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啊。”鸣凤说:“我不配当你姐,更不配当你嫂子。项河,我现在是个脏女人了。我只有死,没有别的出路了。”
在项河的一再追问下,鸣凤终于把事情告诉他了。此时,从小就由她一手带大、一起玩大的项河,就如同她的亲弟弟,成了她惟一能够依靠和倾诉的人了。
项河下意识地冒出这句话来,直觉得心头一震,就像一个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炸药突然在身体里引爆似的,让整个身体都轰然作响。鸣凤更是惊呆了,说:“项河,你胡说什么?”
望着鸣凤憔悴而凄美的脸,项河的勇气突然涌了上来,说:“姐,我不是说玩笑话。我们党家人,不都是项生这样的孬种。我娶你,真的,我想娶你,心甘情愿的。”鸣凤说:“你胡说,项河,你是我弟弟。别说这些玩笑话,姐不爱听。”项河急了:“姐,我说的是真的。就算全天下人都嫌你,我不嫌你,你是我姐,你也是我最心重的人,我可以娶你。”鸣凤怒道:“胡说,再胡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项河的勇气突然战胜了理智,他拉住鸣凤的手,说:“姐,我不是胡说,我是认真的,你要不信,我带你去和我娘说去。”他硬是拉着鸣凤就跑。鸣凤挣不过,被他一路拉回了家。
鸣凤不见了,大丫急坏了,在淑贤家哭诉。淑贤此时也是独自在家。项生一怒走了,一天也没回来,项山还在码头工作。淑贤一边劝大丫,一边又打发邻居去港里找项山回来,两人正说着话,门就被撞开了,项河拉着鸣凤冲了进来。
项河一进门就喊道:“妈,我要娶鸣凤姐!”
淑贤、大丫吓得全愣了。鸣凤羞得满脸通红,说:“别听他胡说,他瞎说呢。”项河说:“娘,耿婶,我没瞎说。项生不敢负责任,我来负。我要娶鸣凤姐,我以后对她好好的,决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了。”淑贤怒道:“越说越没溜了!快闭嘴。”大丫也说:“是啊,项河,你就别胡说了,事已经够乱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项河火了,站在院中间大声喊道:“娘,你们以为我说着玩呢!我说的是真话。我要娶鸣凤姐,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我十八岁了,我可以成家了。我就是要娶鸣凤姐,为这个我学都可以不上了。”
鸣凤“哎呀”一声,捂着脸跑了,大丫追了出去。项河也要追,被淑贤拉住了。淑贤指着他说:“你呀你,你多大了你,还玩过家家呢。”项河说:“娘,鸣凤姐太难了,项生太过份了。我们家得有人为这个负责。”淑贤说:“负责也负不到你头上,这世上难的人多了,你都娶一遍?”
淑贤知道这事迟早也是纸包不住火,于是和项山说了。项山大怒,一拍大腿,说:“怪不得这两天港里尽是说怪话的,原来出了这么大事!曾老全这个混蛋,我找他去!”项河说:“哥,我和你一起去。”淑贤喝道:“坐下,谁也不许给我动。哪个敢因为这事找曾老全和洋人报仇,就不是我儿子!”
在淑贤的分析下,项山逐渐把冲动的情绪平稳下来了。他不是个鲁莽之人,自然也明白淑贤所说的道理:这种事情不宜扩散和公开,洋人势大,硬拼无益。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安抚鸣凤破碎的心。项河也同意这个意见,他说:“娘,今天要不是我去了,鸣凤姐就要跳天桥自杀了。”淑贤说:“要想让事情平息,关键是项生必须要负责任。他娶了鸣凤。才是让鸣凤绝了轻生之念的惟一办法。”项山说:“娘,这事好办,你交给我吧。”淑贤说:“你也别硬来。项生那个人,认死理,别弄出事来。”
项生从聚友书局出来,漫无目的瞎走,不愿回家,也不知去哪儿。找了家面馆,吃碗面,又去雨来散听说书。说书的人说的是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在那儿发呆。这么混混噩噩地过了一天,到了晚间,不知不觉还是走到家门口。他悄悄的进了门,和谁也没打招呼,就进了自己的屋子,进屋后将大门紧闭,和衣躺到**就睡着了。
睡了也没多久,门突然被撞开,两个黑影闪了进来。项生一下子惊醒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嘴被一个人捂住。两个人跳上床来,将他按住,项生奋力挣扎,仍被捆了起来。
灯被点亮了,偷袭者露出了真面目。竟是项山、项河两兄弟。
项生怒道:“你们俩要干什么?捆我干什么?”项山不理他,只是问项河:“项河,你把东西写好了吗?”项河说:“写好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项山说声好,然后走到项生身前,将他的一只手从绳索中掏出来,用力将手掌捏开,对项河说:“把针拿来。”项河应了一声,取过一个针线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绣花针。
项生恐惧地说:“你们要干什么?拿针干什么?”项山说:“刺你啊,刺醒你这无情人。”项山用针刺向项生的手指,项生用力挣扎,但还是被他用针刺破了食指。项河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来,项山按着项生滴血的食指,在纸的下方按了上去。
项生大叫:“娘,娘,救我!”项山说:“别喊了,娘去老精叔家了,你喊不来他的。再说针扎的口子,没多疼,也死不了人。”把血手印按完。项山说:“项生,按了你的手印,你就不能再赖账了。”项河将纸递到项生眼前,说:“大哥,我替你写了一个婚约。你承诺会在十天之内娶鸣凤为妻,若不能遵守此诺,你就承诺终生不再娶了。”项生骂道:“混账东西!这算不得数,这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承认,我不承认!”项山不理他,将婚约拿过来,塞到怀里,说:“走,咱们找老精叔去,把这婚约给他看。”
项生活动着手腕,说:“娘,他们刺破了我的手指,冒我的名写了一个婚约,还逼我按了手印。”淑贤忍不住莞尔:“好啊,这一听就是项山的主意,这个孩子!”项生怒道:“娘,他们这么整我,你还笑?”淑贤说:“项生,他们也是太气不过你的表现,你别生他们的气。”项生说:“娘,他们去找老精叔了,咱们快去把那张婚约要回来。那可不是我写的,别让人家当了真。”
淑贤说:“项生,先别急,我只问你一句话。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也没有鸣凤的位置?”项生默然无语。淑贤说:“昨天你离家出走了一天,鸣凤也走了。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她去了你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天桥,她要跳下去自杀,幸亏项河救了她,要不,你今天就见不到她了。”项生内疚地说:“都是我害了她。”淑贤说:“项生,鸣凤现在的生死其实操在你的手里。人总得讲点良心吧。”项生痛苦的看着淑贤:“娘,你们这是在逼我。”淑贤说:“张小姐已经移情别恋了,是她负你而不是你负他,你还等她,有意义吗?”
项生沉默无语。淑贤说:“项生,我头上午儿去了港里,我找了曾老全。”项生惊问:“您怎么找他去了?”淑贤说:“我让项山他们别去报仇,可是我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他曾老全什么东西?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找了曾老全,告诉她我印淑贤忍不下这口气,我要把他们的丑行、恶行昭告天下,我要找你爹生前的朋友们,不惜一切代价,也非要讨还个公道不行。曾老全和我陪了半天不是,后来还给我看了件东西让我消气,说这东西与你有关。你想知道是什么吗?”项生点头。淑贤说:“是巴斯签署的一个聘任文件。他同意你进入港口管理处上班了。”
项生脸上顿露喜色,说:“他同意了?”淑贤说:“对。项生,你的愿望可以实现了,但是鸣凤为你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你的理想,是鸣凤替你实现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犹豫什么?这世上有一个人如此对你,我不明白,你要是不傻不痴,怎么还会举棋不定?你不娶她,还要娶谁?”
14
在项生准备迎娶鸣凤的前一天晚上,项山把项河叫出来,低声说:“曾大全这小子在外面经常对鸣凤的事胡说八道,我准备帮鸣凤出口气,今晚动手,你参加吗?”项河一听,热血贲张:“当然参加。我叫上明诚一起去。”项山说:“不行,明诚要是去了,控制不住,就得出人命。我只是想点到为止,不能把事情再闹大了。你得答应,此事决不能让明诚知道。”
车夫也不说话,将黄包车放下,回过身来,就是一拳,曾大全措不及防,被打了个乌眼青。车夫放下车子就跑。曾大全大骂着,捂着眼睛就去追。车夫跑进了一个胡同里,曾大全跟着也追了进去,刚一进胡同里面,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罩在了脑袋。接着几个人钻出来,对着目不见物的曾大全一顿拳打脚踢。曾大全开始还挣扎反抗,后来禁不住众人痛打,一会儿就昏厥过去,不出声了。
车夫转过身来,摘掉帽子和假胡须,原来是项山扮的。项山低声说:“别打了,再打该死了。”他和曹三、项河等人将曾大全头上的麻袋摘下来,曾大全还在人事不醒中。项山探探他的鼻息说:“还活着就好!”他们将曾大全衣服全部剥光,然后捆得结结实实,眼睛也蒙上眼罩,又塞回麻袋里,扔上黄包车。几个人拉着黄包车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