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等人一路小跑,到了效外村口的坟堆里。项山压低声音说:“把他弄下来!”几个人将曾大全从黄包车上抬了下来。经过一路颠簸,曾大全已经被弄醒了,眼睛虽看不见东西,还在麻袋里大骂:“什么人敢抓老子!快放了我,否则我弄死你们!”项山等人也不说话,将麻袋解开,曾大全光溜溜的身体滚落出来,嘴里仍是骂不绝口。项山用手捏开了曾大全的嘴,将事先准备好的马粪塞满了他的嘴。曾大全喊不出来了,项山一挥手,带着项河、曹三等人悄声离开。
赤身**、五花大绑的曾大全一个人被扔在坟地里,嘴里塞满了马粪,喊也喊不出来,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项山等人走远后,一想起此事个个笑得肚子疼。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上坟,才发现冻饿得奄奄一息的曾大全。
折腾了一夜,曾大全连气再冻,发了高烧,被急忙送到港口医院。曾老全去医院看到儿子的惨状,气得脸色铁青,问:“谁干的?知道谁干的吗?”曾大全呻吟着说道:“没看见脸。他们好几个人一块打我,我怀疑是党项山他们干的。爹,他们一定是因为项生、鸣凤的事报复我。我让他们害苦了,你可得为我报仇啊。”曾老全怒道:“放心吧,儿子。你就安心养病吧。这仇不报,我曾老全就不配当你爹!”
淑贤找人算了个日子后,就抓紧给项生、鸣凤办婚事。淑贤好不容易说服了项生,也是怕夜长梦多。办事之前,耿老精想要一切从简,就两家人再约一些亲戚就行了。淑贤不同意,她说:“鸣凤是你家掌上明珠,又是我家长媳,这婚事不能简单了。我得给鸣凤办得风风光光的,让所有的人都看看,我家鸣凤是明媒正娶,一点不含糊进得我党家的门。”
在这些客人中间,还有不少人是不请自来的。腊梅就是其中一个。
婚礼当天一大早,刘四家的黄包车就停在党家门口。腊梅从车上下来,进了院子就给淑贤道喜。腊梅出现,却令淑贤措手不及,因为与刘四的隔阂,她这件事没有给刘四的信,但腊梅来了,虽是因为和鸣凤、项山等人从小的关系,但也是刘四一家的代表。把她放到哪桌?按什么礼数对待?颇为为难。腊梅却是不挑这事,对淑贤说:“大娘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招呼着我。我就是想着鸣凤缺个伴娘,我给她当伴娘就行。我和鸣凤姐从小一起玩大的,这个事我干最合适。”
腊梅这么一说,淑贤也就由着她。腊梅其实来这里的目的,还不仅于此。她看见项山、曹三、项河等人正在忙着迎来送往,放鞭炮礼花,就凑上前去,想找个机会和项山说话。项山也看见她了,上前打个招呼,说:“上次项河他们打架的事,听说是你背后帮的忙,还没当面谢你呢,一会儿开席了我去敬你三杯。”
腊梅笑道:“就别和我说这生份的客套话了。项山,你哥哥结婚了,啥时轮到你啊。”项山笑着说:“我一个抬煤的穷鬼,哪有好人肯嫁我。”腊梅说:“也不一定。没听说过癞汉娶花枝吗?也没准,你这种癞汉就能找着更好的。”项山说:“好人哪个愿意跟我?我这辈子,有一起玩的兄弟们就行,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得了。”腊梅啐了他一口:“尽胡扯,你心里不定多想呢。我不信你不想!”
鞭炮大作,新娘子的花轿迎进来了,项生上前搀鸣凤下来,在众人的喝采声揭开红头巾。鸣凤娇俏的脸蛋在大红衣裳的映衬下楚楚动人。腊梅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说好美啊!女人就是这个时候最漂亮了!又偷偷看一眼项山,想着假如有一天自己也这样走下轿子,被项山揭开头巾时的情景,不禁脸都红了起来。
项山心思却不在她身上。他看着表情僵硬的项生,低声对项河说:“一会儿和娘说说,让项生高兴着点。这大驴脸子拉得,跟谁欠了他钱似的。”项河说:“是啊,这大喜的日了,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真讨厌!”
下了轿,敬拜双方父母高堂,夫妻对拜,这些仪式走完,就是喜宴了。淑贤做为一家之主,要先致答谢词。
淑贤容光焕发地站起来说道:“今天是我党家的大喜日子,多谢各位亲朋好友前来捧场,见证我儿项生与我儿媳鸣凤的大婚盛事。我党家虽是穷家陋舍,但也略备薄酒,请大家开怀畅饮,若有招待不周、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话音未落,一行人等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是曾老全、曾大全和“六大相”等人。
曾老全突然出现,还带着一群打手,所有人都不禁惊诧。项山急忙冲上前去,曹三、项河、明诚等人也跟了上去。两拔人自然形成对峙之势。宾客中胆小者赶快往后躲,恐怕一会儿要闹起事来殃及自己。
淑贤心中惊悚,但面不变色,迎上前说:“是曾爷来了,欢迎欢迎,请里面坐。”曾老全冷冷一笑:“嫂子,这等喜事,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了,也不通知一声,让我们也沾沾喜气。”淑贤微笑道:“我们家庙小,不敢请真佛。曾爷您是人上人,我们都是贫民百姓,小门小户的哪敢高攀您这样的名门大族。”曾老全哼了一声:“既然嫂子看不上我们,那咱也不用客套了。你们家今天大喜日子,可是你的两个儿子欠了我们曾家的债一直不还,今天当着诸位乡亲的面,嫂子给个说法吧。”
淑贤一愣:“曾爷这是什么话?我们家什么时候欠过您的债?”曾老全指指曾大全,曾大全从怀里掏出两张借据:“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两张借据,一张是党项山写的,借了我们曾家七百元钱。一张是党项生写的,借了我们四百元钱,总计一千一百元钱。这是他们的亲笔签名,如假包换啊。”
项山怒道:“曾老全,你这是什么意思?”曾老全说:“没啥意思,你们党家既然有钱办喜宴,那就应该有钱还债吧。”曾大全跟着说道:“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想赖可不成?”项山说:“欠你的债我从没赖过,我也没说不还。可是我家今天是大喜日子,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债,这分明是捣乱!”
淑贤怒道:“项山,项生,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真的欠了这么多钱?”项山说:“娘,为了救项河、鸣凤、明诚他们出狱,曾老全要了我七百元钱。这个借据是我写的。”淑贤说:“项生,那你呢?”项生低下去头:“曾老全答应给我在港里找工作,也勒索了我四百元钱。”
淑贤惊怒交加,说:“好啊!你们,你们竟然在外面欠了这么多钱,咱们家,咱们家——”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阵眩晕,一股热血往胸口涌来,摇晃着身子向后倒去,耿老精、鸣凤急忙扶住她。
耿老精怒道:“曾爷,没有这样要债的吧?项山既然为了救鸣凤、明诚欠你的钱,这个债也有我的份。曾爷,我也担你一份债行不行?但不管你怎么想要这笔钱,也得等我们两家把喜事办完再催吧?都是坐地户,我们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宾客们也在底下纷纷议论,指责曾老全太过份了。曾老全冷笑一声,大声说道:“你们有钱摆酒,没钱还债,到哪儿也说不过去啊!”曾大全喊道:“对,你们没钱结什么婚?娶什么媳妇?什么玩意儿,该着我家的钱不还,还居然有钱摆什么喜酒?你们是拿我们家的钱摆的排场!”
曾老全摇摇头:“不行,是哪个法律规定的,要钱还得分时候?”曾大全说:“不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有凭有据,也不是讹你来的。你今天要是还不上钱,我看这酒席也甭摆了,婚事也甭办了。你家接的礼钱也甭要了,都来抵我家的债,也没什么不行的。”
项河气愤地冲上前说:“你们还讲点理不讲!我们欠你们的钱,都是被你们敲诈勒索的钱。我们就没钱还了?怎么着?”曾大全说:“怎么着?来混的!我可不怕你。兄弟们,上!”六大相冲了上来。项山挡在项河面前:“你们敢动手试试!”
一场婚宴马上要变成战场。耿老精忍无可忍,抄起板凳也冲上前去。剑弩拔张之际,突然听得一声怒喝:“住手!”
众人望去,只见腊梅冲了过来,指着曾大全道:“曾大全!你们也太过份了!”曾大全嬉笑道:“大小姐,怎么你也来了?不关你事,往后退着点,别伤了您。”
腊梅说:“曾大全,我问你,老党家欠了你多少钱?”曾大全扬扬手中的借据:“白纸黑字写着,一共一千一百元。”腊梅冷笑:“这么几个钱,就想把人往死了逼!”曾老全上前一步:“侄女,不是我逼他们,你也看了,他们有钱办喜事,却赖着不还钱。”腊梅说:“一码是一码。不就这一千多块钱吗,这钱我替他们还了。”转头对着一起来的车夫说道:“老黄,你马上给我去爹的柜上,取一千一百元钱来。”老黄犹豫了一下:“大小姐,这——”腊梅说:“让你去就去,你不想干了?”老黄说:“没四爷的口令,柜上不敢吧。除非大小姐你亲自过去。”
腊梅一愣。淑贤上前说道:“大小姐,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我家的这点事,可不敢麻烦你。”项山也说:“腊梅,你好意我心领了,这事你别管。”腊梅说:“大娘你别说了,这点钱对我家不算事。”又对曾老全说:“曾叔,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取钱。”曾老全嘿嘿一笑:“不劳烦大小姐了,我这钱有急用,要的也急。他家拿不出来,我就拆他的房子。我可没时间等您。”
腊梅一听这话,两眼冒火,伸手到怀里,手再掏出来,手掌上多了一个白玉的弥勒佛吊坠儿。腊梅说:“曾叔,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家家传之宝。宫里出来的,和田玉中间镶水晶钻的坠儿,这东西可不多见。当年一直在一位格格脖子挂着的,八国联军当年打进紫禁城时,我爷爷还在宫里当差,那格格跳河自了尽,我爷爷就顺了这东西出来。当年有人出五千大洋买,我爹没卖,现在至少值一万块大洋。这个抵不抵得你那一千一百元民国劵。”
曾大全从腊梅手上将吊坠取走。淑贤惊叫:“腊梅,使不得!”腊梅冲她一笑:“大娘,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让我爹再给寻一个就是了。”她将借据从曾大全手中抢过来,一把撕个粉碎。
腊梅的举动让党家、耿家既震惊又深为感动。淑贤说:“腊梅,好姑娘,你这样帮我们,大娘给你磕头了。”淑贤要跪,腊梅扶住她说:“大娘,你要折杀死我啊。”项山说道:“腊梅你放心。那个玉坠儿,我迟早寻个一样的给你拿回来。”腊梅笑道:“不用了,鸣凤姐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别为这些事败了兴就好。反正我也是空手来的,这就算是我随的喜礼吧。”鸣凤激动地说:“好妹子!太谢谢你了。”
淑贤走到曾老全身前,说:“曾爷,您的目的也达到了。我们就不留您了,走好不送!”曾老全冷笑道:“走我们是肯定要走的。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个事我得和项山再了结一下。”淑贤惊怒:“你还要干什么?”曾老全指着项山说道:“项山,你别忘了你和我还有个承诺呢。我如果帮你把项河、明诚从狱里捞出来,你就要给我磕三个响头,认个错。你还记得吧?”项山说:“我记得。”曾老全说:“好,你记得就好。我现在就要你兑现你的承诺。我要你在这里,当着乡亲们的面,给我磕头认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党家人全惊呆了。项河怒道:“曾老全你做梦呢吧?让我哥给你磕头,你算什么东西?”明诚也怒道:“项山哥,甭听他放屁!”大家都骂了起来。曾老全一笑道:“项山,你不守信是吗?”
项山向前一步,曾老全有点紧张,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六大相挡在他身前。项山说:“曾老全,我党项山只知道跪天跪地跪父母,原本是没有可能跪你的。但既然我曾经答应过你,不会失言。”项山把衣服下摆揽起来,扑通一声,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跪了下来。
项山说:“曾老全,你曾经是我师傅,我又拜了别人为师,我在这件事上对不起你,我向你赔罪。我给你磕头了。”项山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曾老全哈哈大笑,说:“党项山,你也有今天。呸!”曾老全一口浓痰吐了过来,吐在项山的头上,项山没擦,只是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曾老全哈哈大笑,带着曾大全、六大相离开。腊梅冲上前,扶起项山,又掏出一个手帕,要替项山擦头上的痰。项山挡住她的手说:“这种狗的口水,别脏了你的帕子。”自已用袖子擦干了。
淑贤望着表面若无其事的项山,不知不觉,一行热泪流了下来。鸣凤轻轻的靠在她身边,说:“娘,没想到这场婚礼,让二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又让腊梅如此地破费了一笔,都是我不好。我是不吉利的人吧?”淑贤啐道:“胡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以前有个好儿子,现在还有个好儿媳了。以后,你和项生好好过日子,早日给我生个孙子。咱们一家,快乐的时候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