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不懂戏曲,但也听得热血贲张,情绪激**,待两人唱到**处,蓦然想起了自己的艰苦身世,情难自抑,一行眼泪脱眶而出。孔明惊异地说道:“大哥,你笑我是多情人,我看你的情也不少啊。你哭了?”项山擦去眼泪,哽咽道:“别扯淡了,我没哭,是他们唱的太好了。”
7
满堂春回到后台卸妆。妆卸到一半时,几个彪形大汉推门冲了进来。为首大汉拱手说道:“如烟姑娘,李妈妈要我们来接你。就请收拾完后,赶快上车吧。”如烟不屑地一笑道:“你放心,我跑不了,要走怎么也得等我和大家道个别。”大汉**笑道:“我们不急,有人急啊。听说姑娘要在天香楼坐台,这一片地方的阔家老爷、达官贵人,早都排上了号了。李妈妈说了,姑娘只要过去,就是头牌的待遇。你以后不用唱花魁了,你就是了。”如烟冷笑道:“既然拿我当头牌,你们也得知道规矩吧,姑奶奶一会儿要卸妆换衣服,你们几个还不出去候着?”大汉笑道:“如烟姑娘人还没过去,已经摆起头牌驾子来了?没问题啊。我们这就出去,姑娘你忙吧。”
几个大汉出去了。如烟脸上神色凝重,对着镜中一点点将自己的戏妆抹去,望着渐渐清晰的脸庞,不知不觉间流下了两行清泪。她强打起精神,换好衣服,出了梳妆间,只见门口已经站满了一排人,有师父九岁红,有戏院胡经理,还有同班唱戏的师兄弟。
胡经理上前说道:“满堂春啊,今儿是你在这里唱的最后一场了,大家都来送你一程。”如烟说:“有劳大家了。”九岁红哽咽道:“女儿,是爹害了你!”如烟说:“莫说这话了,都是下九流,在哪儿不是混。”如烟与戏班的人一一道别。那几个大汉等得不耐烦了。又冲进来说:“快走吧。”如烟向众人鞠了一躬,说:“各位兄弟姐妹,咱们在一起唱了几年的戏,这情份儿一直都特深厚,没变过。难得天香楼李妈妈成全,还允许我在这儿和大家最后唱一曲《占花魁》。过了今晚儿,我这身子就属于天香楼,不属于这里了。从此以后,咱们天各一方,大家多保重,就算山高水长,也盼再有相见之时。既使见不着了,我柳如烟心里也会想着大家的。”戏班的众人听了她这话,个个热泪盈眶。胡经理说:“大家给满堂春老板叫声好吧,就算是大家送她了!”在众人齐声叫好声中,如烟眼泪又流下来。
如烟忙叫车夫停下,说:“党二爷,你也来听戏了?”项山说:“是。”又情绪激动地说道:“你不能和他们走!”孔明也冲了上来说:“如烟姑娘,你不能走!”
几个大汉见势不妙,挡在前面骂道:“你们想干什么?”如烟说:“几位大哥莫急,这是我朋友,来送我的,你放心,他们不会惹事的。”项山说:“如烟,我们不是来送你的,我们是来劝你别走的!你该李妈妈多少钱,大家一起帮你还就是。你别和他们走。”孔明也说:“是啊,我和大哥一起帮你还。”
如烟微微一笑道:“二爷,别说这话了,我们虽是下九流,也知道白纸黑字,一诺千金。我和李妈妈签了约,这是赖不掉的。”项山说:“我和你去天香楼,我找她谈!”如烟说:“天香楼那种地方,不是你们该去的。二爷,我早说了,咱俩有缘相识,如烟心甚感激,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各自各路吧,山高水长,能互道一声珍重,就是我们的缘份。”
车夫拉着车子向前走去,项山看着车子一点点在眼前消失,眼圈红了起来。
孔明说:“大哥,怎么办,追不追?”项山默默摇头,说:“没用的。追上又能如何?”孔明不解地说:“大哥,你也认识满堂春?”项山说:“说来话长,兄弟,等有时间了我再和你说。”
如烟被黄包车拉到天香楼门口,老鸨李妈妈早在等她了。李妈妈说:“小姑奶奶,这下满意了吧?让你唱舒服了吧?”如烟微笑道:“多谢李妈妈帮我圆了心愿。”李妈妈说:“戏唱舒坦了?回来可就得给我做事了。听说你要来了,这方圆百里的有钱人可都坐不住了,今晚等着见你的人,都快排到火车站去了,听说还有从唐山、北京赶过来的呢。有人叫出了一千块一夜的高价,要买你的第一夜。满堂春姑娘,你人还没到,已经成花魁了。创造了我们天香楼有史以来的最高价位。”如烟说:“妈妈过奖了,不过我最近可不行。”李妈妈拉下脸来:“怎么着?还和我耍性子是不是?你是未红先骄啊!”如烟说:“月事来了,还没好。你告诉那些想见我的人,三天以后,我正式出来接客,谁的钱多我跟谁。”李妈妈说:“好!那就好饭不怕晚,我给你三天,这三天,我把价格叫高,我给你叫到两千一晚,我要再创一个咱们天香楼花魁的最高价。”如烟说道:“我可还有一个条件。”李妈妈怒道:“还有什么条件?别忘了你还不是花魁呢了,又跟我讨价还价?”如烟说:“李妈妈,这个条件也简单,我可以接客,但我就是不接洋人。八国联军进北京那年,我家道败落,从大家闺秀沦为下九流,都是洋人害的。我恨洋人,这一辈子绝不伺侯洋人。我知道天香楼里来的最多、最有钱的都是洋人,我不做他们的生意,出多少钱都不行。”李妈妈说:“这有什么?在钱面前,管他是人是鬼,你也太看不开了。”如烟说:“我就看不开。我就这一条,你若是不答应,我立刻就死给你看,让你人财两空。”
九岁红说:“二爷,你见到如烟了?”项山说:“见到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她还是走了。”九岁红说:“她和你说了什么?”项山说:“我想救她,可她不干。她说若想再见她,就只能去天香楼。”九岁红说:“你救不了她,她为了我,签了卖身契,她不敢违约的。”项山说:“哎,我知道,可惜了她!”九岁红说:“项山,别伤心了,这是命啊。咱们没有办法与命抗啊!你着急回家吗?不回家,咱爷俩喝两盅去?”
项山与九岁红来了一个小酒馆,酒倒满之后,九岁红发出一声感叹:“如烟命苦啊,为了我,她把自己又推入火坑里了。我曾救过她一命,可没想到现在害她的人还是我!”九岁红干了杯中酒,说:“项山,你可能一直不明白和我和如烟之间的往事,我今儿借着这点酒意,和你说说。”
九岁红讲起当年的往事:如烟本不是汉人,她是旗人。原来家里也是朝廷里做大官的,后来八国联军进京,老佛爷毁家避难,她一家没能跑出去,如烟的父亲在对抗洋人的战斗中被杀,家道开始败落。再后来到了民国,家产又被亲戚霸占,她们娘俩儿被赶出家门,辗转流落到本地,一路奔波。如烟娘又气又病,一命呜呼了。七岁的如烟没有钱安葬她娘,就插了草标卖自己,正赶上被九岁红路过,见这小姑娘长得唇红齿白,是个美人胚子,一时心软,就把她买下,帮她安葬了母亲,又教她学戏,将她抚养成人。
九岁红叹道:“因为我救过她一命,所以如烟为了报答我,什么事都肯做。她本是旗人格格,大家闺秀,跟我入了下九流的戏子行,已属不幸,现在为了我,又进了青楼。我对不起她。我就是死了,也偿还不了对她欠的债。”项山举杯道:“老班主,莫说这话。她的命是你给的,是你做的善事,才能让她活下来。今日种种,怨不得谁,只怪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啊,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曾老全这些恶人。来,我敬您一杯。”
九岁红又干了一杯,说:“项山啊,我看你对如烟也是情真意切。为了我这个女儿,我有一事相求。”项山问是何事?九岁红说:“我是个废人了,除了会唱几句戏,什么也做不了,以后如烟就拜托你帮我照顾吧。”项山说:“如烟姑娘有什么事我一定义不容辞,只可惜,她现在进了天香楼。你也知道,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能进去的。”九岁红说:“有什么进不去的?有钱就能进去。”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放到项山眼前。
项山惊问:“你这是做什么?”九岁红说:“如烟走时告诉我了,三天以后,她将开门接客,出卖她的处子之身。项山,收下这笔钱,答应我,等如烟接客的时候,你要去找她,做她的第一单生意。”项山一愣:“我?”九岁红说:“对,我不想让她的处子之身落到那些衣冠禽兽的手里。而且我还想让你进去帮我带句话。你就告诉她,要多攒点钱,想办法尽早为自己赎身,你要她千万不用管我。我已经把大烟戒了,我也要回老家去了,以后再没有用钱的地方了。”
项山只得拿了九岁红最后一点积蓄,并答应了他的请求。九岁红一听项山同意了,也不多留,当即与项山告别。
九岁红独自回到了家中。自从抽大烟败了家之后,九岁红把原本的大房子也卖了,他所住的地方,是道北的一间小平房。这屋子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之外,就空无一物。九岁红看着这空空****的屋子,刚刚的酒意又往头上涌来。他的眼前恍恍惚惚地浮现出了自己当年最风光的时刻,那是他在京城的戏台子上唱《挑滑车》时,一出场一亮相获得满堂彩的时刻!九岁红摆个造型,轻声吟唱起来,唱的却不是挑滑车的英雄高宠的词,而是那天他与如烟合唱的《千秋禄》: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九岁红一边唱着,一边从腰间掏出了一截早就准备好的粗绳子。昨天上午,他借了今生最大的一笔高利贷。本来以他的状况,他是借不出这笔钱的,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干女儿进了青楼,马上就要当花魁了,放贷的人相信他有能力从干女儿那筹来钱,所以很痛快的借他了。
九岁红借了这笔钱,就没打算还回去。
九岁红搬了椅子过来,踩了上去,他将绳子系于房梁之上,又看了一眼这个曾让他爱过与恨过的世界,用尽最后力气,唱出了最后一句: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8
九岁红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的尸身都已经发臭了。而这其间,人们谈的最多的,却是红极一时的满堂春要在天香楼卖**权的消息,老鸨李妈妈把这件事起了风雅的名字,叫“占花魁”。这也是拿满堂春演过的这出名戏做噱头,借机抬高价格。
这一来,天香楼里炸了锅。大家开始叫价,从一千元钱叫起,最后叫到了史无前例的三千元,把李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叫价三千元的是在开滦路上开金店的马财主,也是当地首富。他喊出三千元,就再也没人敢叫了。马财主志得意满,得意洋洋地说:“在这里论财大气粗,老子是头一份,我看还有人敢跟我争?这花魁我抢定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高喊:“有客到”,龟公、伙计等人引着一群人耀武扬威地进了大厅,是刘四、李老巴等人。刘四一进来正好听到了马财主刚才的话,冷笑一声说:“老马,怎么着你想当这头一份啊?”马财主一见刘四,吓了一跳,急忙点头哈腰地说:“有四爷在,我哪敢儿啊?我就是吹吹牛,想尝个鲜儿的事。”刘四也不理他,径直往里走去,李妈妈急忙迎上前道:“哪股春风儿把四爷迎来了!四爷快请。”刘四说:“听说你这新来个雏儿,还在搞什么抢花魁?”李妈妈说:“是唱戏的满堂春,进了我的楼子里出来卖了。她以前唱《占花魁》,现在是玩真的了。四爷,你也来玩一玩吧?”刘四说:“五千元。这个花魁我要了,给我找个雅间,让她出来先陪我喝酒。”
李妈妈满面春风,高声喊道:“刘四爷出五千元,还有更高的没有?”众人无不咋舌,马财主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下了。大家在底下议论纷纷,都感叹刘四真肯下血本,居然为了个婊子出了一个天价。
刘四被李妈妈引着去了雅间。李妈妈正招待刘四,有打手过来低声禀告,门口有人闹事,硬要往里闯,和看门的人打起来了,李妈妈怒道:“反了,还有人敢上老娘这闹事?!”
李妈妈亲自带着人出去看,只见门口一群人正在拦着一个人,还有很多客人在围观。那个人明显喝醉了,大喊大叫着:“我要见满堂春,我要见满堂春!”李妈妈皱眉道:“这什么人啊?”打手说:“不知道,他喝多了,硬要往里闯,说要见如烟姑娘,要抢花魁。我们看他穿的这寒酸样,让他拿钱出来,他拿不出。一看就是穷鬼一个。”李妈妈骂道:“穷鬼也敢来我们天香楼?还要占花魁?你知道我们如烟姑娘的身价多少吗?有人都出到五千了!你身上比脸上还干净,也好意思进去!”那人喊道:“你们逼良为娼,我要告你们!”李妈妈怒道:“还敢造谣,给我打!”
众打手正要动手,只听得一声“住手!”一辆黄包车驶过来,项山从车上下来。项山走上前来,先扶起那个醉鬼,说:“孔明兄弟,你怎么来了?”孔明睁开惺忪的醉眼,说:“大哥,他们要糟蹋满堂春姑娘,我要救她!”项山说:“上车吧,这事交给我了。”孔明说:“大哥,你怎么救她?咱们兄弟杀进去吧!”项山说:“上车吧。你醉成这样,别闹事了。”项山将孔明扶上黄包车,孔明还在大叫:“大哥,你要救满堂春啊,你要救她——”项山说:“我知道,我救她!你喝多了,快先回去了吧,闹起来可有失身份啊。”
项山要往天香楼里进,李妈妈挡住他说:“二爷,你也想来抢花魁啊?你带够钱了吗?”项山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说:“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没钱敢往里走吗?”李妈妈马上换上笑容,说:“党二爷也喜欢这一口啊?真是稀客!里面请。”
项山进了里面,只见大厅里人们还在议论纷纷。项山对伙计说:“我想见如烟姑娘!”伙计说:“都想见她呢。您能出多少钱啊?”项山从怀里将钞票全扔在桌上,说:“你看够不够?”伙计数了数,说:“两千块?爷,对不起了,太不够了。有人出了五千元呢。”项山问:“谁?”伙计说:“刘四爷。”项山惊道:“他也来了?”
大家正聒噪间,只见李妈妈又出来说道:“大家稍安勿躁啊。老身出来再宣布个事,刚才如烟姑娘听说大家都想见他,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为了公平起见,又发了一句话,说她不看出多少钱,只要名字顺眼、和她的生辰八字能合上了就行。所以请参加占花魁的各位,把自已的名讳、生辰八字什么的写个贴子报上来,供如烟姑娘选择。”
李妈妈这一说,底下又炸锅了,很多以为自己没希望的人马上又重新点燃希望,高声叫好,刚刚被比下去的马老板兴致也重新被调动起来了,高喊道:“好主意。给我拿纸来,我先写上我的!”
李妈妈命人拿纸笺,大家争先恐后的写上自己的名字。纸笺送到项山眼前,项山略一迟疑,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