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站起来,轻声说:“你们找我?”腊梅说:“对,我问你,你是不是叫柳如烟?你是不是天香楼的人?”如烟点点头,腊梅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如烟说:“不知道。”腊梅说:“你听好了,姑奶奶名叫刘腊梅。”如烟微微颔首道:“刘小姐你好。”腊梅说:“知道我找你来干嘛吗?我是为党项山的事来的。听说你现在和他走得很近?是不是啊!”
如烟仔细打量了一下腊梅:“我知道了,你就是和党二爷一起去奉天的刘家小姐吧?”腊梅骄傲地说:“就是我。”如烟说:“咱们借一步说话吧。这里是佛门圣地,别骚扰了主持清修。”
如烟经常来这里烧香,与庙里的主持也熟悉,主持引他们去了佛堂旁边的一座厢房,这是居士们平时歇脚的地方。如烟与腊梅等人进了屋,坐了下来。主持帮她们沏上茶,然后知趣地离开。
如烟将茶端起来,送到腊梅身前说:“你们一大早赶过来,路途远,喝杯茶,暖暖身子。”腊梅将手一挥:“不用了,你甭客气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多少钱?”如烟一愣:“什么意思?”腊梅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扔在桌上:“这是五千块,够了吧?你拿着这笔钱,以后就再也不许见党项山了,成不成?”
如烟看着桌上的钱,莞尔一笑:“刘小姐,你什么意思我可更不懂了。”徐婆子上前说:“有啥不懂的?你们天香楼的姑娘不就是认钱吗?实说了吧,我家小姐和党家二爷情投意合,青梅竹马,她不愿党家二爷的名声有损,所以宁愿花钱消灾,息事宁人。你以后只要不再纠缠党二爷,这笔钱就归你了。”
徐婆子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纸笔,扔到了如烟身前的桌上。腊梅指着纸笔说:“我说你写。”如烟问:“写什么?”腊梅说:“就写这个,我收了刘腊梅五千元钱,发誓以后再也不见党项山。我如违反誓言,让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然后签上名字,按上手印,这事就算了。”
如烟看着桌上的纸笔,摇了摇头。腊梅说:“怎么?你不写?”如烟说:“刘小姐,我想见谁不想见谁,是我的自由。你们刘家就算再有钱有势,也管不得我这个自由吧?这字据我不能写,这钱我也不要,麻烦你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起来,咱们就此别过吧。”腊梅一拍桌子:“你别给脸不要啊!我这是给你面子,先礼后兵!你要是不写字据,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如烟冷笑:“不客气?要怎么不客气?”腊梅一咬牙,从书包掏出菜刀,放在桌上,说:“我砍了你的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出去迷惑人!”
如烟斜睨腊梅一眼:“刘小姐,你这是逼我啊,怎么还要动武吗?”腊梅说:“逼你怎么着?动武怎么着?谁让你做坏事的。”如烟说:“我做什么坏事了。”腊梅说:“你勾引男人,不要脸!”如烟脸沉下来:“我勾引谁了?”腊梅说:“你勾引我项山哥。”如烟说:“党项山是自己来天香楼找我的,与我何干?”腊梅说:“别狡辩了,你们这些妓院里出来的窑姐儿,最会迷惑人了,谁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让他昏了头,把你当成了宝。”如烟冷笑一声:“我明白了,是不是党项山看不上你,你就来这儿找我撒气来了?”腊梅怒道:“他敢看不上我?他算老几!”如烟说:“他要是看得上你,干嘛还让我给迷住了?”
腊梅一时语塞。如烟说:“你没本事征服男人的心,就迁怒于别人。又拿钱又拿菜刀的,算怎么档子事啊?要真有本事,你让那个男人围你转啊,你找我这是哪一出啊?”腊梅大怒,指着如烟说:“你——”却说不出什么来。
徐婆子见情况不妙,走上前帮腔道:“天香楼出来的窑姐儿,你还有理了你!告诉你,党家二爷和我们家小姐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那才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你想从中插一杆子,那是做梦。也不撒泡尿照照,瞅你那浪样儿!给竿子就往上爬啊!也不秤秤自己多钱一斤。出来卖的,装什么纯啊!”
腊梅见大家对如烟群起攻之,得意洋洋地坐在一边看热闹。如烟坐在那里听着大家骂,也不还口,也不说话,只是眉宇间微微皱起,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悄悄地泛起了一层红云,徐婆子等人骂得兴起,整整骂了十多分钟,在这其间,如烟就这么始终坐着,一动不动,目视前方,仿佛眼前没有这些人一样。
没有了对手,徐婆子等吵架高手也骂得索然无味,一会也就骂累了。如烟见她们骂声逐渐停下来了,就冷冷说道:“都骂完了是吧?你们要是骂完了,我就告辞了。”如烟起身要走,腊梅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说:“别走!”如烟说:“还要干什么?”腊梅指着桌上的纸笔:“给我写字据!以后不许再见项山!”如烟怒道:“我要是不写怎么着?。”腊梅冷笑一声:“你不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从桌上拿起菜刀,在如烟眼前比划了一下:“我划花了你的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出去迷惑人!臭狐狸精!”如烟突然服软了,说:“好,我写!”
如烟回到桌子前,腊梅拿着菜刀跟上前来,得意地说:“你这个**,你敢不写试试!”
如烟没取纸笔,却将桌上的茶杯拿起,突然泼了过去,热茶水喷了腊梅一脸,腊梅一声惊叫,措不及防间,如烟已经窜到她身后,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右手擒住她拿刀的手腕,用力一扭,腊梅“哎呀”一声,刀落在了地上。如烟用脚尖在刀背上轻轻一捻,落在地上那把刀弹跳着飞起来,如烟右手伸出将刀接住,驾到了腊梅的脖子上。
这几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活像戏台子上武生做的一出武戏。徐婆子等人惊叫一声,冲上前来,但看见刀已经放在腊梅的脖子上,又吓得全都停在了原地,谁也不敢造次。冰冷的刀锋贴在腊梅脖子上,柔嫩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腊梅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烟冷笑道:“大小姐,牙还没长全,就学人动刀动枪?还想划花我的脸?怎么划啊?用不用我先教教你?”腊梅牙齿打战,颤抖着声音说:“你别乱来啊,告诉你,你要敢伤我,我爹饶不了你。”如烟说:“拿刘四吓我是吗?我就奇怪了,你爹也是一方英雄,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少肺的!我就替你爹教育教育你!”如烟轮起刀来,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一刀砍向腊梅的肩膀。刀落下之时,腊梅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如烟用力一推,将昏倒的腊梅推向徐婆子,又将刀翻转过来,用刀刃指着徐婆子等人说:“我七岁进戏班子学艺,十几年的工夫在身,莫说你们几个老婆子,来几个男人我也不怕。天香楼的妓女比你们凶不凶,你去问问,哪个压服过我?我现在要走了,哪个不识相的敢过来挡我,我可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你们看好了,这次落在你们身上的,可不是刀背了。”
如烟手拿着菜刀,丫环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徐婆子身前,如烟拿刀在她眼前突然挥了一下,吓得徐婆子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如烟鄙夷地一笑,走出屋门。几个老妈子谁也不敢拦她,眼巴巴地看着如烟走到山门处,只听见她背对着大家说了一声:“把这东西还你们!”“那把菜刀从她手中飞起来,在空中被掷得老高,当啷”一声,落在了大家眼前的地面上,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徐婆子等人清醒过来,赶快扶起腊梅,又是掐人中,又是拿凉水喷脸,总算把她弄醒了。腊梅睁开眼,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接着又问:“徐妈妈,我还活着吗?”徐婆子抱着她说:“小宝贝,你还活着呢,不怕啊,不怕。”
如烟与丫环出了庙门,上了黄包车,丫鬟担心地问:“姐姐,你把刘四的女儿给打了,那刘四能放过你吗?”如烟说:“管不了许多了。你没看吗?我不弄把狠的,她们不会放咱们走的。”丫鬟说:“忍一下不就得了吗?听她们的就是了,干嘛为了那个姓党的,惹这么大事?”如烟不语。丫鬟笑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不想签那个字据。在你心中,压根也没想过以后和党二爷不见面的事,对吗?”如烟戳了她额头一下:“就你明白。”又恨恨地说道:“你刚才听她们怎么骂我了吧?在这些有钱人眼里,从没把我们当过人,就是她们身边的狗,也不把我们当人看。咱们天生是让人看不起的吗?好!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他刘小姐不是怕党项山找我吗?这回我还不管了,我马上让李妈妈去车行,把党项山找回来。以后就让党项山天天围着我。我气死刘腊梅!”丫鬟笑道:“你不光是为了气她吧?你也是为了自己。”如烟举手要打她,丫鬟笑着躲开,又担忧起来,说:“姐姐,刘四要是找咱们麻烦怎么办啊?”如烟说:“别怕,我有分寸。”
李妈妈一见她这形象,吓了一跳,说:“宝贝啊,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啊?”如烟哭道:“妈妈,女儿被人打了。”李妈妈惊道:“谁这么大胆?敢打我们天香楼的花魁。”如烟说:“是刘四的女儿腊梅。她恼恨党项山天天缠着我,就上门打我,还拿着刀,要划花我的脸。妈妈,我要不是跑得快,脸就让她划花了。”李妈妈大怒:“太不像话了,竟然把我们天香楼头牌的脸划花?真没家教!”如烟说:“我没让她得逞。她还放了狠话,说要他爹替她出头,铲平咱们天香院,还说了,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她就和天香楼没完。”李妈妈怒道:“她敢!也不打听打听天香楼是谁开的?”如烟说:“她怎么不敢?她爹是刘四啊。妈妈,我知道你是不敢和他斗的,我也别让你为难。她要划花我的脸,我就替她先把脸划花了吧,这样她消了气,就不会为难咱们了。”
如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子就往脸上招呼,吓得李妈妈一把抱住她,抢过剪子说:“好女儿,你可别做傻事,咱天香楼全仗着你这张脸呢,不敢有损伤啊!你的脸花了,那些客人能把我吃了!”如烟哭道:“那咋办?她说她还要找上门来的,与其让她侮辱我,还不如我自已来。妈妈,要不你就让我死吧。我死了,一了百了,你也不用怕刘四来找你的麻烦了。”李妈妈一拍桌子:“他刘四再横,也只是码头上的地头蛇,我不信,常二爷这个陆地上的老大会怕他?好女儿,你别怕,我找常二爷去。让他给你主持公道。我们天香楼要是连花魁都保不住,就别在这块地方上混了。”
腊梅回到家里,没多久肩膀就肿起来了,让徐婆子推拿几下,不但没起作用,肿得更厉害了,连脖子都捎带着疼起来了,一伸直了就疼得厉害,腊梅不得不歪着脖子才好受点。腊梅怒道:“以前我脚瘸,现在脖子都歪了。这可好了,我上面歪下面瘸,还咋出去见人啊?”越想越气,出去找刘四。却得知刘四一大早就被人叫出去了,还没回来。
捱到下午,刘四才回来。腊梅冲进他房间,进门就喊:“爹,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让人打了。”刘四阴沉着脸:“做啥主!”
腊梅把去找如烟的事和刘四说了。刘四一拍桌子:“你真胡闹!”腊梅说:“爹,是她胡闹!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这事你得给我做主。”刘四说:“做个屁!常二爷刚才为这事找我来了,你可把我的脸丢尽了!”腊梅愣了:“我怎么丢你的脸了?”刘四说:“为了个拉车的臭车花子,跑去和一个妓女争风吃醋,居然还去了东大庙捣乱,这事街坊都传遍了,全镇里的人都看我笑话呢。”腊梅说:“谁敢看你笑话?我不信。”刘四说:“常二爷第一个笑话我!天香楼是他的买卖,如烟是他的干女儿,你去打人家的花魁,带着把切菜的刀,拉着一群老娘们儿,没占任何便宜,还让人家把刀抢过去揍了你一顿。真是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弄得你老爹还得给人家陪笑脸陪不是,你可真有出息啊!”腊梅哭道:“我不管,反正女儿被那个窑姐儿打了,你得帮我报仇!”刘四怒道:“报你娘!还嫌丢人丢的不大啊?我告诉你,党项山那小子在我这儿就没戏!我这两天就给你找婆家,你给我赶快嫁人,死了这条心!”腊梅大哭:“爹,我不嫁人,我就认准项山一个人了。”刘四说:“不可能,你要是敢再去找他,我马上把你送走,你给我回天津老家去吧,在那儿老实呆着,以后别回来了。”腊梅还要争辨,刘四拂袖离去。
到了项山家,项山没在,项生、鸣凤、淑贤正在屋里,一个个长吁短叹,满面愁容。腊梅问:“项山呢?”淑贤说:“走了,又拉车去了。”腊梅说:“他不是被车行辞了吗?”鸣凤说:“车行又要他了。”腊梅问:“怎么回事?”项生说:“还能怎么回事?天香楼把他找去了。听说是那个如烟姑娘放话了,说以后就要坐项山的车,否则就不出去见人了。老鸨子没办法,把项山又要回去了。”腊梅惊道:“那项山又去给她拉车了?”项生怒道:“他能不去?乐得屁颠颠的,饭都没吃,就跑了。”
腊梅只觉得头脑中轰然一声,也无心和项生等人寒喧了,转身就走了。鸣凤怕她出事,喊她一声。她也没理睬。腊梅一个人走到大街上,迎面过来一个黄包车,她鬼使神差般地上了车,让车夫拉着自己去天香楼。到了天香楼门前,腊梅下了车,就在那里等着。
等到快傍晚,终于看见了项山,项山拉着车,从远处小跑着过来,在门口将车停了下来。腊梅走上前想喊他,却看见如烟从车上探出头来,对项山说着什么。腊梅惊愕地站在原地,看着项山扶着如烟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搀下车。如烟望着项山,满眼的妩媚与深情,而项山汗水淋漓的脸上,则是一脸的满足和幸福。
腊梅的胸前好像被一个铁锤重击了一下,疼得连喘气都困难起来了。她与项山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项山用这样的一副表情面对着自己。而他看着如烟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自己从没见到过的爱意与柔情。
腊梅突然都明白了,时至今日,项山见与不见,都没有多大意义了。原来他心里喜欢的人,从来也不是自己。
腊梅步履沉重,混混噩噩地回到家中。她推开屋门,屋内一片漆黑死寂,如她的心情一般沉重压抑。腊梅呆呆地坐在**,也不知坐了多久,没有一个人过来找她,也没有一个人过来陪她说一句话。腊梅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将床单拧成了一个绳状,然后站在**,把绳结系于房梁之上。她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去找她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娘。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除了娘以外,就不会再有项山,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