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贤愣道:“不可能啊。”鸣凤问:“娘,天香楼是什么地方?”淑贤说:“不是好地方。咱家的孩子不可能去那儿啊。大小姐,是不是有人造谣啊?”腊梅说:“我也不信,但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想当面问问他,要是没有了最好,要是有了,哼!”说到这儿眼圈不禁红了:“他也太对不起我了!”
淑贤拉着腊梅说:“大小姐,你别急,先进去坐坐。一会儿项山就回来了,我帮你一起问。鸣凤,给你妹子沏杯茶去。”鸣凤应了一声去了,淑贤把腊梅请到了屋里,鸣凤将茶沏上了。
两人刚一进屋,门就开了。项生推着自行车回来了,鸣凤迎出来说:“你不是找工作去了吗?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啊?”项生说:“哎,还不是因为项山!他又惹事呢。我回来和娘说一声。”淑贤闻言急忙跑出来,问:“项山怎么了?”项生说:“娘,项山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为了个妓女,跑到天香楼门前打架。真丢死人了!”
淑贤大吃一惊:“到底咋回事?”腊梅听到话音也跟了出来。
项生没注意到腊梅在场,只顾气愤着和淑贤告状:“娘,这两天项山可出名了,听说前两天他去天香楼抢花魁,睡了天香楼最贵的妓女,一下子就花了几千块。这几天他说是去车行上班,其实是去天香楼给那个妓女拉车,今天为了这个女人不雇他的车了,还和老鸨子的人动起手来了。我要是去晚了,还不定怎么样呢。你说这项山也太不像话了,咱家都窘迫成这样了,他还去妓院一掷千金,几千块啊都扔人家身上了!这办的什么事啊!”
淑贤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就堵上了胸口。腊梅更是气得呼吸都困难了,流着眼泪,喃喃自语:“原来爹说的都是真的!”鸣凤见腊梅伤心欲绝的样子,急忙捅了一下项生:“腊梅在这儿呢,你别说了。”项生这才注意到腊梅,急忙闭口。
腊梅突然说:“你们甭去了,我去。”淑贤急忙说:“大小姐,你不要去,这是我的家事。要是项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帮你教训他。”腊梅说:“不行,这事就得我去。我要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鸣凤劝道:“腊梅,也许有误会,你千万别冲动。”项生也打圆场:“是啊,我听的也只是一面之词,也许有误会。”
腊梅说:“你们都甭说了,我不亲自听他解释,我不甘心。”说完推门就走,门口车夫还在等她,腊梅上了车,说:“走!去黄包车行。”
看着腊梅气冲冲地走了,淑贤叹气道:“唉,要是真的,大小姐可得气坏了。”鸣凤怀疑地说:“以项山的为人,他能做出这种事来?”项生说:“假不了。我看项山是中了邪,有些坏女人,专门能耍弄项山这样的直肠子。项山是一时糊涂,让人迷住了。”淑贤担心地说:“不行,腊梅的脾气太大,这顶着火过去,别出什么事啊。鸣凤,你赶快去车行吧,把项山叫回来,顺便也劝劝腊梅。”
项山回到车行,车行老板正等着他呢。老板说:“党二爷,你回来了,咱爷俩商量个事呗。”项山问是什么事?老板从口袋掏出几块大洋,说:“您在这儿拉了几天车,这点钱不太多,收下算是交个朋友吧,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项山问:“你这啥意思?”老板说:“咱们庙小,请不了真神。您另谋高就吧,我祝您顺利。”项山说:“你要解雇我?”老板说:“解雇不敢说,你得罪了李妈妈,我这小本生意,可不敢树这个大敌。她说了,以后不许你去天香楼拉客,还说了,再看见你,就不用我们的车了。我也知道,你来我们车行,就是奔一个人来的。你拉不上她,也不会拉别人的。你们都是神,我哪个不敢得罪,只能舍一头了,你多担当着点吧。”项山笑道:“一个老鸨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老板拱手说:“她在您眼中是老鸨子,可在我们这儿就是衣食父母。再说,天香楼是常二爷罩的场子,常二爷要是不高兴了,一个手指豆能捏死我们全家。”项山说:“不用说了,你既然怕了,我走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不信,咱县里这么大,就你这一家车行?”
项山领了工钱,出了车行,刚走没几步,就听有人在身后喊:“党项山!”项山回头看,只见腊梅坐着黄包车追了上来。项山停下,笑道:“妹子,好久不见!”腊梅从车上下来,二话不说,上来就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腊梅说:“好,我不动手。我再问你,有一个叫如烟的婊子,你认不认识!”项山说:“我认识如烟姑娘,又怎么了?”腊梅怒道:“还姑娘?分明就是个婊子,我问你,你睡没睡过这个婊子?说!”
项山被她问得火也起来了,说:“你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婊子不婊子的。我是去那里找过如烟姑娘,但我可没动过她。”腊梅气得哇哇大哭:“好啊,你还真敢承认啊!”她伸手去抓项山的眼睛,可是胳膊再次被项山抓住了,腊梅急了,凑上前用力一口咬在项山的胳膊上,项山吃痛,将胳膊松开。腊梅冲上来拳打脚踢,疯了一样。项山不敢真的用力推挡她,只得再次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上前,腊梅用力踢他,又用嘴咬他,项山被她连踢了几脚,胳膊上被咬了好几口,也不敢还手,弄得狼狈不堪。
正纠缠间,鸣凤赶来了,喊道:“快住手!成什么样子?”鸣凤上前将腊梅拉开,腊梅一见鸣凤,全身瘫软下来,倒在鸣凤怀里大哭:“鸣凤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项山真的去天香楼抢花魁了。”鸣凤也生气地说道:“项山,看你把腊梅妹子气得!你怎么能做这种事?”项山说:“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我是去了,可我不是为了抢花魁,是九岁红托我过去给如烟带句话。”腊梅哭道:“他们说你在那儿整整留了一晚上。啥话啊要说一晚上?你就是去睡那个婊子去了,还不承认!”项山怒道:“你们爱说啥说啥,反正我问心无愧。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动如烟姑娘。”腊梅说:“那你们一晚上都干什么来的?你给我说,说不出来我不饶你。”项山气极反笑:“你是我啥人?我干什么事都要告诉你吗?”腊梅气得又大哭起来:“党项山,你个王八蛋,过河拆桥的东西!”
腊梅一闹起来,就有人围上来看热闹,没一会儿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鸣凤低声对腊梅说:“大小姐,别闹了,人多嘴杂,传出去多丢人啊。”腊梅说:“他不怕丢人,我怕什么!”鸣凤搀着腊梅来到黄包车前,对车夫说:“麻烦把大小姐送回去。”车夫帮着鸣凤强行将腊梅塞进车里。车夫迈开步子,拉着腊梅就跑。腊梅在车里还是骂不绝口。
淑贤拿起鞭子,让项山脱了上衣,然后用力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几鞭子下去,后背就出了血痕,项山忍住痛,咬牙不出声,淑贤忍住心痛,用力抽下去。鸣凤看着不忍,上前说:“娘,够了吧?”淑贤说:“不够,这样的不孝子,不打不长记性。”又狠心用力抽了十鞭。
项山被抽了整整二十鞭,后背上被打得鲜血淋漓。淑贤也累了,坐了下来,鸣凤、项生端了水过来。淑贤喝口水,喘息着说:“娘为什么打你,你知道吗?”项山说:“知道。”淑贤说:“你在外面这些日子,也不知学了些什么?心野了,胆大了,品性也坏了,居然敢去妓院里当土豪,一掷千金,去抢什么花魁!我们党家的脸,让你丢尽了。你知错不知错?”项山说:“娘,我知错。我不该去天香楼,但我有苦衷,我是不得已的。”淑贤说:“找妓女还有苦衷?”项山说:“娘,她不是妓女。如烟姑娘是个好人,我去了是帮九岁红班主带个话,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做过。你能不能听儿子给你解释?”淑贤说:“好,别说我不给你说话的机会,我就听你解释!”
项山跪在地上,把这些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淑贤本不是糊涂人,听了这些事,心里也就明白了,脸色渐渐缓和。鸣凤听项山说到动情处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感叹道:“这位如烟姑娘,也真是苦命。”
淑贤说:“项山,起来吧。”项山谢了一声,站起来,但不敢坐下,垂手肃立在淑贤身边。淑贤说:“项山,就算都如你所说的,你对这位如烟姑娘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不要再和她来往就是了。回头把这些事和腊梅解释一下,也就行了。”项山说:“娘,请恕孩儿无法做到。”淑贤愣道:“怎么了?”项山说:“孩儿答应过她,一定要救她出火坑,我不会背弃诺言。”淑贤说:“你怎么救她?没钱没势的,这不是做梦吗?”项山说:“今天做不到,不会永远做不到。”淑贤说:“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吧?”项山迟疑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道:“是。孩儿曾经和她说过,要她做我的女人,我会对她负责,也会为我这句话负责的。。”
淑贤只觉得头中轰然一声,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强自镇定,说:“项山,她只是一个青楼的女子啊!你刚才可都看见了,腊梅对你才是一往情深,你居然忍心放弃腊梅,为这个女人负责?”项山说:“没错,她是个青楼的女人,但我也不过是个码头的苦力,拉车的车夫,我们谁比谁也高不了多少。腊梅对我是很好,可我只拿她当妹妹。娘,这个女人,才是我党项山等了多年要找的人。”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项生,也忍不住插话道:“项山,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无论什么人,只要入了青楼一天,就不可能再是良家妇女了。你要娶个青楼女子回来,咱家的声誉就全让你毁了!”项山坚持道:“她人虽在青楼,可是心是善良的,干净的,比那些所谓的良家妇女要强之百倍。她是我的女人,今天是,明天是,一辈子都是。我做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淑贤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痛心道:“冤孽啊!”鸣凤扶住她说:“娘,我扶你去屋里歇会吧?你先消消气,项山的事,我和项生会好好劝他的。”淑贤指着项山说:“项山,我不管你怎么狡辨,我就一句话:你要敢再去找那个青楼女子,你就不是我儿子了。”项山痛苦地说:“娘,别逼我。”淑贤说:“你跪下,在你爹面前跪下。”项山又跪下了。淑贤说:“对着你爹的灵位磕头发誓,这一生再也不去天香楼,再也不去见那个女人了。”项山跪在那里,头却挺立着,说:“娘,我做不到。”
淑贤气得全身发抖,颤声说:“项山,以后你没有我这个娘了。”她让鸣凤扶着进了里屋。项生用力戳着项山的头说:“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项山任他用手戳着,脸上表情倔强,一言不发。
12
腊梅气坏了,她恨项山绝情,也为自己悲哀。怎么自己对他付出了这么多,还不如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妓女!回到家中,她越想越气,看见桌上有个掸瓶,上面画着《西厢记》的片断,是张生私会崔莺莺,画面上的两个人缠绵恩爱的样子,平时不觉什么,现在让她越看越刺眼。腊梅无名火又起,拿起掸瓶,用力砸在墙上。
掸瓶摔裂的声音,把奶妈徐婆子惊得跑了过来。徐婆子喊道:“小祖宗啊,谁又惹你了?怎么又闹上了?”腊梅说:“还不是党项山那个王八蛋!”徐婆子说:“你见着他了?老爷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一提这个,腊梅眼泪又掉下来了,说:“是真的!这个王八蛋真的去妓院了。他真的去找那个坏女人了。他还和她睡了一夜,恶心!”
徐婆子等腊梅哭得差不多了,劝道:“大小姐,你也别太把这个当回事。这世上,哪个男人不偷腥啊?要我说,这都不是大事。搁过去,男人三妻四妾也正常。”腊梅说:“这还不是大事?”徐婆子说:“大小姐,我是过来人了,你听我劝几句吧。党家二爷我见过,那是个铁打的汉子。说实话,能在码头上混的,哪个不得是车轴一般的汉子?当年咱家老爷,那也是一表人材,在码头上一跺脚,说一不二,没人不怕。自古英雄爱美人,这样的男人,有几个女人喜欢,也很正常。你想想老爷他一辈子女人少过吗?”腊梅说:“项山和我爹不一样。我爹年轻时就在黑道上混,项山是个正经人。我就是气不过,我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有了我,还去招惹别人。”徐婆子说:“也不一定是他招惹人家,万一是那个女的看上他了呢?你知道,有时候女的要是主动了,男的还真不好拒绝哩。”腊梅说:“你是说,是那个妓女主动勾引的项山?”徐婆子说:“妓院里哪有好人?全是**货骚娘们儿,肯定是这个女的勾引党家二爷了,否则以党家二爷的品行,哪能认识她去?”腊梅说:“按你说的,难道问题不在项山身上,在那女的身上?”徐婆子说:“对。那个女的就是个狐狸精!我想党家二爷一定是让她用**手段迷住了,中了邪,现在还昏着头呢。等他反应过来,发现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了,还会想起你的好,还会回来找你。”
腊梅问是什么意思?徐婆子说:“她要钱,你给她钱,告诉她,离项山远点。这就是文,也是礼。她要是还不知趣,上赶子往上贴,你就拿四爷的势力压她,告诉她,再不要脸,就要她滚出天香楼,这是武,也是兵。文武兼攻,先礼后兵,你就这么办,她肯定离项山远远的了呢。”
腊梅细细思索一下,情不自禁一拍桌子:“好主意!徐妈,你不愧是我们刘家的人,好计策,就这么办。”徐婆子说:“大小姐,不是老身显摆,这些窑姐儿我见多了,哪有一个见钱不眼开的?”腊梅说:“那好,这两天我就去找她,到时候徐妈你陪着我去。”徐婆子说:“没问题。她要是敢和大小姐你嚣张,我一口唾沫吐她脸上去。”
徐婆子一番话,让腊梅信心倍增。她决定转移目标,对如烟下手。徐婆子自告奋勇,帮她打探如烟行踪,听说如烟有早上去东大庙上香的习惯。徐婆子建议,就在寺庙外等她,和她摊牌,逼她离开项山。
腊梅偷偷从柜上支取了五千块钱,做为如烟与项山的“分手费”。徐婆子又找了几个平时能说会道、善于吵架的老妈子,凑成了六、七个人,准备给腊梅当帮手。
这天早上,天刚一亮,徐婆子就叫醒腊梅,说得到准确消息,一大早,如烟就坐上黄包车奔东大庙去了。腊梅闻讯立刻来了精神,马上让徐婆子叫人叫车,准备出发。徐婆子叫来了几辆黄包车,把那几个老妈子帮手也都叫来了。
腊梅临出发前,顺手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塞到随身带着的书包里。徐婆子说:“大小姐,你这是干啥?”腊梅说:“你不是说先礼后兵吗?要是礼不行,我就拿这个给她腿上来一家伙,我砍断她的腿,看她还怎么去找项山。”徐婆子说:“大小姐,真是虎父无犬女!你不用带这个的。你放心,我给你找的人,个个都是街坊里闻名的吵架王,撒泼打滚扯头发,啥招都会!有我们几个去了,文的武的,都能压住那个窑姐儿。”腊梅说:“我也不真砍人,拿出来比划一下,吓吓她罢了。这些窑姐儿哪见过这个,非吓尿裤子不可。”
来到东大庙门口,腊梅一行人下了车,从门外就看见庙里面已经有香火燎绕,徐婆子说:“这娘儿已经到了,要不哪有人这么早过来烧香?”
徐婆子搀着腊梅,顺台阶进了庙门。大殿正中间,如烟正跪在那里,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天香院跟来伺候他的丫头。佛像脚下,坐着东大庙的主持和尚。腊梅这些人呼剌剌冲了进来,把主持吓了一跳。
主持迎上前说:“几位施主,是来进香还是颂经的?”腊梅说:“不上香,也不念经,我们找人。”眼睛向下望去,指着跪在佛像前的如烟:“我们就找她。”
如烟闻讯回过头来。腊梅见到她清秀的脸,心里哆嗦一下,暗想:怪不得项山如此迷她,真是个美人!刹那间竟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她不愿被如烟的气势压下去,就直愣愣地拿着眼睛瞪着如烟,那眼光,像刀子一样锐利,恨不得将她白净的脸刮出道血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