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大港口 > 第24章(第5页)

第24章(第5页)

4

一曲欢快的舞曲在南山员司俱乐部响起,在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的旋律中,木质地板上裙裾飞扬,一双双缠抱在一起的身体扭动着,旋转着,随着人们脚步轻盈的晃动,那沙沙作响的衣服摩擦声,与闪烁的灯光,晃动的舞步和悠扬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洋溢着一片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气氛。若不是站在门口负责服务的项生一脸严肃的表情与整体的欢乐气氛有些违和,冷不丁看去,人们真的以为这就是一场快乐的嘉年华舞会。

来到员司俱乐部跳舞的是国联调查团的成员,还有负责接待的丘尔顿夫妇及高级员司们。国联调查团中,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中方成员家属,一位是原外交总长、代国务总理顾维钧的夫人,另一位是顾维钧助手、秘书王希孟的夫人,两位夫人均精通英、法两种语言,也可担任一路上的翻译工作。

晚间,一场隆重的欢迎宴会之后,就是舞会。丘尔顿为了这次国联调查团的到来做出了精心的安排,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接待,更是一次良好的免费宣传活动。他要利用国联的影响,进一步向全世界宣传秦皇岛港。为此,不惜痛下血本,除了高档的食宿服务以外,还设计了旅游观光的路线。他亲自陪同国联代表利用一天的时间详细参观了码头,介绍了港口的情况,参观了港口装卸生产的现场,晚间安排了大型的宴会,在南山饭店盛宴款待所有国联调查员,张学良少帅与何柱国将军也出席了。宴后,考虑到西方人喜欢喝开舞会的习惯,又在南山俱乐部安排了这场舞会,并要求所有高级员司均携家属陪同。

从舞会一开始,项生的眼睛就定定地落在舞池中间的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中国女子身上,再也无法挪开。今天晚上,做为中方代表王希孟先生的夫人,她无疑是最受欢迎的舞伴,调查团团长李顿爵士,中方首席代表顾维钧先生,港口总经理丘尔顿等人,都轮番邀请她跳了舞。项生自己也会跳舞,这是当年马太太教他的,他各种舞都会跳,无论是快慢步,还是探戈或是华尔兹,甚至比较狂放的踢踏舞、水兵舞,他都能跳得很熟练。但是这个场合,舞池中的舞者,却注定不会是他,他只是一个服务人员,只有资格放音响,负责酒水服务,他没资格上去跳舞。

他的眼睛望着舞池中间的女人,心情随着她翻转的舞步,也在跟着旋转,飞腾。从火车站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的心情就再也没有平静过。这些年来,无数个夜里,在梦中都曾反复出现过她的影子。一晃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她已经变了,没有变老,而是变得更漂亮,更雍容华贵,更成熟也更高傲了。她已经不再是聚友书局的大小姐了,她变成了王太太。

在车站第一次见到她走下火车的时候,项生作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一度让他魂牵梦系的人,会在这样的场合相见。可是她的眼光却始终也没有扫向自己,这也难怪,火车站上有那么多接待人员,他站在最后一排,只是一个随从,怎么能进入她的视野呢。项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形也多少有些变化的,他比以前更瘦了,而且还留了一撮胡须,因为常年熬夜加班,再加上烟酒无度,青黄色的脸上出现了皱纹,眼角上的鱼尾纹更是明显。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一脸斯文、清秀的少年了。望着眼前虽已经变成熟少妇但却依然美丽动人的张慧卿,项生自惭形秽,他不敢过去上前相认,当然,也没有机会让他过去相认。

现在,在这个喧闹的舞池里,张慧卿被人们围绕着,一曲接一曲的跳舞。无论在任何场所,一个丰满、漂亮又能讲一口流利英文的中国女人,永远是瞩目的焦点。项生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她,有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张慧卿也向他这边看了一眼,但只是那么匆匆的一瞥,就晃了过去,没有丝毫地停留。她还是没有认出自己?是啊,她怎么会认出自己呢?今天来到这里的,全是达官显贵,而他自己虽然如愿以偿地进了港口管理处工作,但充其量只是一个低级的文员,要不是因为英文好,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盛会。十几年前,他们之间就有很大的差距,可是没想到一别多年后,这份差距更大。他们依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曲作罢,项生又换上了一张唱片。这次放的是中国传统的民乐。人们终于安静下来了,开始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张慧卿挽着丈夫王希孟的胳膊,正在和丘尔顿及一个英国人交谈着。项生偷窥着张慧卿的动态,却没想到他的举动也被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一股浓浓的香水味突然袭来,接着对面传来一声轻咳,将项生从痴痴的守望中唤醒。马太太突然出现在他身前,微笑着打招呼:“项生,你好啊。”

项生欠欠身子,冲着她挤出一丝笑容。和马太太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系了。自从鸣凤知道了他的事之后,项生就和马太太断绝了来往。当然,他知道马太太和他也是逢场作戏。后来听说马太太又有了个新宠,是一个司机。也就不来找他了。项生暗中庆幸,以为可以摆脱她了,逢年过节给马明德送礼时,也尽量不去他家,一是避免撞见马太太会尴尬,二是也怕有些什么蛛丝马迹,让马明德发现,毕竟,他还一直在马明德手下工作。

项生以为完全摆脱了马太太,但马太太倒也没忘了他。今天一到俱乐部,看见项生郁郁寡欢地坐在角落里的样子,马太太心里又泛起了一些柔情,虽然这些年她也曾有过其他的男人,但若论柔情蜜意、学问与情趣,还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项生。马太太故意向项生那儿望了几眼,可让她大失所望的是,项生对她的示意竟然毫无反应,相反他的眼睛从一进来就没离开过舞池上大出风头的王太太。马夫人看了一下王太太,那娇好的面容与高贵的气质,确实令她有自惭形移之感,而现场的男人们,舞曲一开始,就个个都冲着她过来。马太太心中有了几分醋意,这才大着胆子走到项生身边。

“项生,你没看见我进来吗?我看你眼睛都该掉到人家身上了。”马太太轻轻用手指了一下张慧卿。

项生尴尬地说道:“哪儿有的事?夫人不要说笑。”马太太笑道:“是熟人吧?或者是老相好,对不对?”项生说:“哪儿可能啊?我哪儿有那个福气?”马太太说:“别骗我了。我刚才和他们夫妇聊了几句,王太太老家是咱们本地人,和咱们算是老乡。”项生说:“就算是本地人,也早就离开这里了。再说人家肯定是大家闺秀,我一个平民子弟,哪儿有可能认识她啊。”

马太太说:“项生,不提她了。说点咱们的事。这一晃,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项生说:“是的,我最近太忙,没时间看您。”马太太说:“别和我说忙的事,你都在忙什么我最清楚。项生,你这一晃在秘书处干了多长时间了?”项生说:“快十年了吧。”马太太叹息道:“我们家老马,用你用的够狠了,可是看来也没怎么帮你。你现在提副处长了吗?”项生说:“没有。”马太太凑上前低声说:“项生,你太老实了。我和你透个信吧,我们家老马可能要高升了,去开滦总部上班。秘书处处长的位置可能要空出来。”项生心中一动:“真的?我可是没听马处长提过这事。”马太太说:“昨天儿刚定的。这事目前谁也不知道。项生,你该跑也得跑跑啊。姐看你每天累死累活的,可一直还原地不动,这哪儿行?你都三十多了,出去一说还是个小职员,也让人瞧不起啊。”项生说:“我是想动,可是上面没人帮我说话,我怎么动?”马太太说:“我家老马说话还是有份量的。不过,他不让我掺乎他的事,我也不太好说话。不过好好谋划谋划,也不是没希望。哪天你来找姐,我和你分析分析。”项生微微欠身道:“还是要请马太太多多帮忙。”马太太笑道:“帮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项生说:“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让我做什么都行。”马太太说:“没那么严重,我只要你在这里陪我跳一段舞就行了。”

项生望去,只见舞池中间,马明德正搂着张慧卿的腰,满脸谄笑地说着什么。项生愣住了,马太太凑上前来,恨恨地说道:“你看那个老色鬼,他见着女人就走不动道了。他一定是正在勾搭你这个老相好呢。你不用怕他,他要是敢说什么,我能收拾他。”项生脑海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拉住马太太的手说:“我陪你跳。”

项生拉着马太太,在舞池中间翩翩起舞。项生身高一米八十左右,身材削瘦,腰板笔直,这本身就是一副跳舞的好身材。项生的舞跳得很好,既有节奏感,又能带动舞伴进入旋律的**之中。几圈转下来,马太太就沉醉在项生的怀抱中不能自拔了。

马太太低声说:“项生,你又让我想起从前来了。没想到,你的舞跳的这么好了。你可记得,你跳舞还是我教你的啊。”项生说:“我记得,马太太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远都记得。”马太太娇嗔道:“可是这两年你一直不来看我,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项生望着被马明德搂着跳舞的张慧卿,痛苦地说:“我没忘了你,我永远不会忘了你。”马太太将嘴靠近项生耳边说:“项生,若你没忘了我,明天晚上八点三十,来老吉兴酒吧。在咱们当年见面的老地方,我和你叙叙旧,再谈谈你工作的事。”

一曲结束,大家各自归位。项生向马太太鞠了一躬,回到门口角落。马明德放开张慧卿,斜睨项生一眼,眼中尽是怀疑之色。

项生觉得心中有些堵塞感,他决定出去安静一会儿,一是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二是暂时躲避一下马太太。项生知道,下一曲开始后,受到冷遇的马太太,一定还会过来邀请自己。他不想和马太太表现的过于亲近,更不想让马明德产生怀疑,所以只能冒着被马明德骂的危险,出去躲一会儿再说。

项生走到俱乐部门廊僻静无人处,独自默默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头扔掉,往舞厅里走去,刚走到门口,迎面见到张慧卿一个人走了出来。两人正好撞个对头。

项生心跳加速,站在那里千言万语一时竟然无法开口。张慧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渐渐绽放出一个微笑,说:“项生,原来是你!”

这一个微笑有如寒冬里的一缕暖流,融化了项生心中冰封已久的冰雪。项生也回之一笑:“慧卿,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张慧卿说:“我确实没注意到你,但是刚才你和马太太跳舞的时候,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我想找你说句话,可是你又不见了。我就是特意出来找你的。”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得门口有人喊:“慧卿。”张慧卿回头看一眼,只见王希孟正在门口喊他。张慧卿应了一声,对他说:“我先生喊我呢,项生,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项生说:“不必了,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认识。”张慧卿说:“也是。明天调查团要组织去山海关旅游观光,是你陪我们吗?”项生说是。张慧卿说:“那明天见吧。我回去了。”

看张慧卿转身要走,项生突然鼓起勇气,说:“慧卿,等一下。”张慧卿站住了。项生说:“慧卿,总也没见了,你这两天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个饭,咱俩叙叙旧吧。”张慧卿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啊?”

两人正说着,王希孟走过来,问张慧卿:“慧卿,你碰见熟人了?”张慧卿说:“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对王希孟介绍:“党项生。”王希孟说:“知道。马处长手下是吗?你这几天很辛苦啊。”项生说:“不客气,能为几位长官服务,我很荣幸。”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张慧卿说:“我们先进去了。项生,明天见吧。”

项生有些沮丧地走回俱乐部。刚一坐下,马明德就上来了,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项生说:“上个厕所。”马明德说:“放最后一个曲子,舞会马上结束。”项生将留声机的唱片换好。马太太悄悄走过来说:“项生,别忘了明晚咱们的约会。”项生麻木地点点头,看着远处正与丘尔顿交谈的王希孟与张慧卿,一时心乱如麻。

就在国联调查团在南山俱乐部受到隆重接待的当晚。山海关庆福里的一栋小宅子里,党项河推开了落满尘土的门,走进了冰冷如地窖般的屋子。

这间房子里徒穷四壁,除了一个炉子,一张床以外,别无他物。项河将手中的行李箱扔下来,看着空空的房间,往事如风呼啸心头。想当年,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遇见了王尽美先生,从此人生彻底改变。将近十年的辗转流离,出生入死,他没想到还能回到这里,更没想到造化弄人,安德馨帮他联系的房间,竟然就是当年王尽美先生住过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说:“老何家的,卖灯油的,星期三和您约好过来送货的。”项河说:“我说的是星期四,你听错了吧?”对方回答:“你要是不要灯油,我这还有点火石,您要吗?”

项河将门打开,只见外面站着四、五个敦实的汉子。项河拉开门说:“快进来。”几个人进来了。为首的一个人说:“您是乔志成同志?”项河说:“我是。”这人说:“山海关党小组向乔同志报到,欢迎你来领导我们开展工作,我们早就盼着您过来了。”项河说:“不用客气,以后大家生死同心,就是一个战壕的同事了。我们现在人虽然不多,但是一定要让革命之火重新在关城点燃起来。”

众人坐下后,项河对大家介绍情况:“日本人已经对东北三省动手了,国民党政府冥顽不化,不思抗日,还在一心剿灭共产党上动坏心思。他们现在把希望寄托在国联身上,明天一早,国联成员将会抵达山海关旅游观光。这个消息,请大家转达给铁工厂、开滦矿的工人们,在国联代表到来之前,要发动同志们,在长城脚下的榆关古城搞一次示威游行,声讨日本人的罪行。”

山海关党小组的同志们点头称是。项河又说:“杨宝昆同志在牺牲前,曾经和我说过,榆关古城是革命最坚决、最彻底的地方,我们要继承宝昆同志的遗志,利用古城良好的群众基础,迅速发展、壮大党组织。在来山海关之前,我已经接到上级指示,我们要继承曾经取得的经验,在群众中间发展群团组织开展工作。过去我们罢工组织有一个十人会,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革命组织——朋友会。大家要充分发挥各自的优势,利用同乡、同学、工友、亲戚的关系,把朋友会建立起来。我们要让朋友会发展壮大,在工人中间成为最重要的革命力量。朋友会的章程、宗旨及入会标准,我近期会整理好给大家。”

山海关党小组的负责人将项河的指示记了下来。项河又说道:“同志们,日本帝国主义者即将入侵中国,而我们新的革命征程也要开始了。创建朋友会,就是我们革命工作中第一个要完成的事。大家也一定要发展更多的工友加入朋友会,让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们见到咱们工人的力量。我们要让1922的革命之火,重新燃烧这片大地。”

5

按照丘尔顿的安排,国联调查团于抵港的第二天去山海关参观,随行人员除总经理丘尔顿外,还有马明德、党项生等接待人员。

国联调查团的车不能前进。中方代表顾维钧对同车的李顿爵士说:“日本人占领我中国,激发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希望李顿先生能把眼前所看到的真实情况,写到我们的调查报告中,让世人知道日本帝国主义者在中国犯下的累累罪行。”李顿表示同意。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