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生推开圣殿大门。那座伫立在祭司台前的耶酥圣像还在。日本人总算没有赶尽杀绝,他们虽然逮捕、枪杀了留在教会里的工作人员,但并未毁坏圣像。也许,在这庄严的圣像面前,他们也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忏悔吧?所以终于没有动手。
项生跪下,双手划上双字,低声祈祷。
项生是和冀热辽大部队一起入的城,他回来是项河安排的。项河的意思是,把项生送至鸣凤家中,让他们一家人团聚。自项生当了教士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鸣凤、东东,然而项生却一如既往地拒绝了项河的好意。项生说:
“我得去教堂看看,我临走时答应了甘神父,如果他不在了,这个教堂由我来守护着。”
项生淡淡地一笑:“那个港口?我已经不再属于那里,我是不会回去的。如果回去,只有一个地方,是我应该要去的。”
项生就这样回到了教堂。他准备完成自己在甘神父面前的承诺,他的下半生,将要在这里度过。
项生默默祈祷,并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她深情的凝视着项生的背影,默然伫立。项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身来,看见了她。这个曾经让他一度朝思暮想、为之疯狂的人。
张慧卿微笑着走上前来说:“项生,一别数日,你有些老了,头发快要全白了。”项生回之一笑,说:“你也憔悴了许多。”
张慧卿说:“我听说你在大教堂当了神父,一直想过来看看你,却总是没有时间。现在我要走了,试着过来找你,没想到真幸运,一下子就找着你了。”
项生微笑不语。面对着走近的张慧卿,他始终保持着静默的姿态,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张慧卿心中微感诧异,她咬了一下嘴唇,万千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成一句:“项生,恨我吗?”
项生摇头,他望着张慧卿,眼中没有恨,有的只是平和和悲悯。张慧卿有些惊呆了,这是她在项生的眼中从没有看到过的眼神,过去的项生,眼中充满了欲望,总像是燃烧着一盆火,而现在,这团火焰完全熄灭了,已经变成了一湖水。一湖深不可测、平静无恙的水。
这样的项生,是陌生的,也让张慧卿感到,是可怕的,不可接近的。
张慧卿终于鼓起勇气说:“项生,我马上要走了。乘明天一早的船离港,和我一起走的,全是日本人。每一个离港的人都有一张船票,我想办法弄到了两张票。我想问一下,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项生平静地问:“为什么要选择我?”
张慧卿声音有些急促起来:“柴田骗了我。他根本没想娶我,他是有老婆的,在北海道老家里一直等着他。他只是想把我当成在中国的一个情妇罢了。再说,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战犯了……。项生,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你要理解,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你要生存,我也要生存,我是女人,有时候比你们男人更难。所以让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宽容吧。项生,我在善邻会的时候,和很多日本高官的夫人结下了交情,她们答应我,会在日本帮我找到事做,帮我安家立业。项生,你和我一起走吧,你懂日文,又懂业务,日本也有不少港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完全可以再次实现你在港口的那些梦想。项生,咱们一起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吧,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们俩人,一起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张慧卿惊讶地望着项生,突然她一切都明白了。她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眼泪,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张慧卿有些哽咽地说:“我明白了。”
张慧卿转身走了。项生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过去相送。张慧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身来,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泪了,她又恢复了贵妇人的身份,以及那一惯的清高与冷傲。
张慧卿说:“项生,做为朋友,我给你一句忠告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去日本吗?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消息,这次回来,中央政府是不会辣手对付日本人的,但是对于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未必会手下留情。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要避一避。你在这里的名声并不太好,虽然你现在遁入了空门,远离俗世,但还是要小心一些。别让那些人以此为把柄伤害了你。项生,是朋友,我才会忠告你的。你一定要小心。”
项生微微点头,说:“谢谢。”
张慧卿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项生,说:“项生,此生也许再不能见了,你多保重。”
张慧卿推门离去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项生用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再见,不送了。”
7
一艘客轮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航行。今天的风很大,海风吹过来像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客人们多数都躲到了船舱里面,不敢出来。惟有一个老人却没有被风吓退,他独自伫立船头,眺望渐行渐远的港口。
柴田从船舱里爬了出来,对站在船头的老人喊道:“荒木先生,风太大了,快进去吧,别吹坏了身体。”荒木说:“不妨事,我再看一眼这座港口,今生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我再看他一眼。”
从前天开始,日本籍员司已经纷纷选择离去,有的人乘火车走了,有的人选择了坐船。火车会慢一些,坐船要更快一些。归心似箭的柴田和荒木等一批驻港高级员司,选择了乘船离开。
随着大船的远去,港口已经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海洋深处的一个黑点。柴田走到荒木身前,和他一起向远方眺望。柴田说:“荒木先生,虽然我们战败了,但是这座港口,在我们的手里,还是成为了战时的军事运输良港,我们是问心无愧的!”
荒木没有接柴田的话茬,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前方,直至连这个黑点都望也望不见了,荒木才叹口气说:“柴田君,胜者为王败者寇。无论是做的好还是坏,我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但这座港口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围绕着它的新一轮争夺,在我们离开之后,马上就会开始。”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间听得一声炮响,只见船脚前方一片海浪被激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浪花涌上了甲板。二人急忙向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之上,不知何时突然窜出几条渔船,向客轮方向袭来。那炮声是从渔船上发射出来的。渔船之上,依稀可见架着一座山炮,一个炮手点燃引线,继续向大船发炮,轰然响声之中,大船侧翼被打中。
浪花四溅之中,只听得渔船上一片欢呼,几条小船箭一般地向大船迫近。
柴田惊问:“怎么回事?这是哪的人?”荒木向远眺望,只见渔船的最尾处,有一座帆船扬帆追上,桅杆之上,挂着一面大旗,上面画的是一个红色骷髅的图案。荒木惊道:“海盗红骷髅!”柴田吓得腿都软了:“他们怎么跟过来了?怎么办啊!”荒木扶住他说:“不用怕,我们也有人马,赶快通知押船的军士,准备还击!”
客轮之上,为保护大家的安全,有五十名日本军士护卫。大船遇袭,这些军士们冲上甲板,举枪还击。海面上枪火纵横,渔船仗着船小速快,穿越枪火迫向大船,又发一炮,只听轰隆一声,大船船身终于被打破了一个洞,水涌了进来。
柴田惊道:“船破了,我们走不了!”话音刚落,只听身边枪声大作,无数颗子弹飞射过来,将船上的舱室、甲板打得千疮百孔,在船舷之上防卫的日本军人,纷纷中枪倒地。大船脚下,只见一条小渔船在炮火掩护下,已经迫近过来,小渔船之上,架起一挺机枪,机枪扫射之下,火力凶猛,船上日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柴田惶然道:“他们竟然有机枪!”荒木说:“这些海盗火力凶猛,咱们赶快离开甲板,到舱室去躲躲!”在几名日军护送下,两人走到舱室下面,只见里面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客人。一片喧哗惊叫之声,也盖不住子弹纷飞、射击在外层铁板上的响声、密集的枪声不断传来,舱室的舷窗都被打碎了。荒木说道:“大家不要慌张,相信有我大日本军人的庇护,我们一定会度过难关!”
渔船上扔出几个挠钩,钩住船帮。海盗们在主舰炮火掩映下开始登船,日军已经毫无斗志,除少数人负隅顽抗外,多数人都弃枪投降,有的跳海,有的跑进舱室躲避。项山在主舰船头看得清楚,从怀中掏出德造毛瑟手枪,对王威说:“老哥,你们都知道我飞刀厉害,其实我枪法也不差。我今儿给你们露两手!”项山对准还在持枪抗击的日军,接连发射出一串子弹,几名日军身上中弹,惨叫倒地。
没多久,海盗们已经冲上大船。舱室的门被打开,荒木、柴田等人都被海盗们用枪押了出来。眼看着大船已经快要沉没,这些人等都被押上了项山的主舰之上,连客人再加上逃进来躲避的军士,有三、四十人之多。
项山命令:“让他们全跪下!”海盗们用枪指着这些人,逼迫他们跪成几排。项山又说:“把所有穿军装的,一个不剩,干掉了喂王八!”枪声响起,王威等人拿枪,对准跪在地上的日本军人,在后脑勺上开了枪,十几个人顷刻间毙命,被一个一个扔进大海。
看见这些海盗如此凶残,柴田、荒木等日本人吓得变了脸色,全身颤抖。
项山走到荒木身前,在他身上踢了一脚:“荒木,你这老狗,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我吧?”荒木强自镇定:“党项山,我悔不该当初心慈手软,没早点要你的命!现在落在你手里了,你要杀就杀,不必废话。”项山冷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好好玩玩!你告诉我,哪个是柴田?”荒木沉默不语。项山将枪顶在他的头上,说:“我数到三,你不说,我让你脑袋开瓢!”荒木摇摇头,还是不说话。项山说:“我开始数了,一,二——”荒木将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