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谁?”凯瑟琳问。
梅格端起茶杯。“一个苏格兰地主,帮英国人做事,卖了爱尔兰的土豆。”
她顿了顿,看着杯子里的茶。
“他知道爱尔兰人饿得死在路边,但他照样把我们的土豆装上船,一船一船运去伦敦。”
凯瑟琳看着她。“所以你恨他。”
梅格没回答。她把茶杯放下。“不恨。只是忘不了。”
简端着茶壶,没倒茶。她看着梅格,看了很久。“你以前从来不读诗。”
梅格把杯子推过去。“以前没找到喜欢的。”
简给她续上茶。“现在找到了?”
梅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嗯。找到了。”
简没再问。她知道梅格说的不是诗。是有人替她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此人能进天堂,我欢迎地狱,愿它永存。”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有人说这句话。
莉莉没听懂,但她知道妈妈喜欢。她趴在桌边,仰着头看梅格。“妈妈,你再念一遍。”
梅格看着莉莉,把诗又念了一遍。莉莉跟着念,念到“如果此人能进天堂”的时候,她卡住了,梅格放慢声音等她,她接上来,“我欢迎地狱”。念完了,她自己笑了,笑得弯下腰。梅格也笑了,伸手扶住她,把她拉回来坐好。莉莉靠着梅格的肩膀,还在笑。
简等她们都笑完,才开口。“今天,我还想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凯茜·威廉姆斯。”
“凯茜·威廉姆斯,”她说,“她是密苏里人。母亲是黑奴,父亲是自由人。内战的时候,北方军队占了她的家乡,把她征走了。不是当兵,是帮厨。军队走到哪,她跟到哪。她给将军做过厨娘,见过死人堆成山。仗打完了,她自由了。自由了,但没饭吃。”
简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去了圣路易斯。洗衣,做厨娘,什么都干。钱少,活重。有一天,她剪了头发,穿上军装,用‘威廉·凯茜’的名字报名入伍,没人发现她是女人。”
莉莉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她不怕吗?”她小声问。
简看着她。“怕。但她更怕饿。”
她继续说。讲凯茜在新墨西哥的荒野里站岗,巡逻,保护铁路。讲她扛着枪,骑着马,在烈日下走一整天的路。讲她得过两次天花,烧得浑身发抖,军医来检查,没认出她是女的。讲她在冰水里蹚过河,冻掉了脚趾。她的靴子里垫着棉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没人问为什么。讲她每次住院,医生都没发现。她在军队里待了将近三年。
简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她把军医叫过来,说,我是女人。军医报告上去,她被体面地开除了。不是赶走,是体面地开除了。他们把她的枪收走,给她一张退伍证明,让她走了。”
梅格放下手里的针线。“然后呢?”
“然后她去了科罗拉多,开了一家洗衣店。嫁了个男人,男人偷了她的钱跑了。她申请残疾抚恤金,申请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大概因为她是女人,也是黑人。”
屋子里很安静。莉莉没听懂,但她看见贝丝的眼睛湿了。
“晚年有个记者去找她采访。她那时候住在科罗拉多一个小镇上,脚趾全被截掉,拄着拐杖,没人知道她当过兵。记者问她,你为什么去当兵。她说,‘我想自己谋生,不依赖亲戚或朋友’。”
简把报纸折好,放回布包里。
“记者问她,那些人知道你是女人之后,对你怎么样。她说,‘那些男人知道我是女人之后,都想赶我走。有些人对我特别坏。’记者问她,那你恨他们吗。她没回答。记者问她,那你恨谁。她还是没回答。”
简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