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八重、九重……!
整整九重排山倒海的刀气冲击瞬间席卷了大半个战场。涟漪碾压而过,嚣张的鬼潮就像被巨镰收割的麦浪,成片地拦腰斩断、崩解,残肢断臂伴着凄厉的惨叫,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如雨点般坠入无尽深渊。
初来重重砸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肺部仿佛要炸开一般。
肆之型·涟鳞,突破了。
然而恶鬼根本不给她喜悦的间隙。身后突然爆开惊骇的尖叫,初来猛回头,只见一只恶鬼不知何时绕过正面的杀戮,幽灵一般摸到了防线最薄弱的死角,直扑内圈那几个缩在一起、满脸惊恐的孩子。
绝对不行。
“嗡”的一声,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但距离太远了,那只鬼的残影在石台上拖出长长的死亡轨迹,腥风已然扑到了孩子们的脸上。初来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个最小的少年剧烈颤抖的瞳孔中,正倒映着恶鬼如死神镰刀般挥下的利爪。
……她赶不上。速度不够快,身体已然疲惫,双腿更是沉重。连续高强度爆气的后遗症在此刻毫不留情地反噬,她的速度变慢了。
可那些孩子才十四五岁,连握刀的手势都在发抖,根本不知道怎么挡下这一击,却满心期盼着她。
别无选择了。必须试,必须用伍之型。只有提升感知,预判恶鬼每一个微动作,她才能跨越距离的无限,在时间上超越极限!
初来闭上眼。
她深吸一口气,气流从鼻腔缓缓涌入,穿过干涩刺痛的喉管沉入胸腔,再一路降至丹田。那一缕气流宛若一泓清泉,淌过体内每一处濒临崩溃的经脉,所过之处,紧绷欲裂的肌肉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些许,紊乱的心跳也渐渐平稳。
但周围太吵了。耳边满是凄厉的惨叫、非人的嘶吼;日轮刀砍卷刃的金属悲鸣,混杂着黑血“噗嗤”溅落的黏腻声;有人在绝望地哭喊她的名字,求救声如乱麻般缠死她的神经……这些噪音化作千万根毒针,狠狠掼进她的耳膜,让她的心绪如沸水翻滚着,根本无法做到绝对的静谧。
鬼的利爪离那些孩子只剩寸许。
初来的心跳快得直直要撞破胸膛,每次跳动都在疯狂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可理智稳稳按住她的双腿,盲目冲刺只会是同归于尽。唯有依靠绝对的速度超越,在时间轴上碾压对手。
她强行掐断对外界感知的依赖,将全部心神锁死在体内。这一次,她刻意将呼吸节奏放慢到极点,任由气流在喉咙处迟滞盘旋,再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下推进。她想象着这股气息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温柔地探入四肢,包裹住每一根暴突的血管、每一条撕裂的经脉。师傅那狠厉的脸兀地闪进脑海,他站在风沙漫天的训练场边,刀指着她的鼻尖咆哮:“风的奥义,就是不讲道理的快!”那些背着巨石在狂风中跑到咳血、跑到双腿失去知觉的日夜,在此刻化作烙进骨髓的本能。紧接着,她的心跳开始与这奇诡的呼吸频率强制同频。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如古老的潮汐拍打着礁石。义勇宽大微凉的手掌仿佛再次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她体会水之呼吸的绵长。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要和力量对抗,而是顺着它走,让你的动作和水融为一体。”那些在洒满阳光的午后,竹叶斑驳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她闭着眼旋转挥刀,真的化作了一汪流水。遇岩则绕,遇渊则落,生生流转,永不停息。
“呼……”
一口浊气吐出。全新的气流在体内闭环,由鼻入,由丹田出,生生不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仿佛被抽离,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沉闷。她听见自己战鼓般的心跳,却不再感到半点惶恐;远处的鬼嚎如常,身后队士们杂乱的脚步声却纤毫毕现;刀刃切开空气的微鸣,甚至连血液在静脉中流淌的细碎声响,都明镜般倒映在她的识海。肌肉在呼吸间做出的最细微收缩,是身体给出的最完美的备战回应……
噪音不再是干扰,而是重组成庞大感知网中的精细坐标。
初来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她变了。
万物在眼里变得异常澄澈清晰,她清晰地捕捉到恶鬼扑击的初始动能,看见它脚掌踏碎石面的微小切角,看透了那利爪即将在空中划过的致命弧线。这些轨迹如同水面的波纹层层叠现,却明晰得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她洞穿了恶鬼下一步的动作:一击落空后,它会借着侧方的断柱作为踏板二次发力,从死角发起第二次绞杀。起跳前的肌肉收缩、重心的偏移量、最终的落点……
原来这就是“看见”。
初来再次阖眼,用整个身体去沉静感知。心跳与空气的律动咬合,呼吸与攻击的频率同轨。风之呼吸的神速化作脚下的缩地成寸,水之呼吸的柔韧流转化作刀锋的自由绵长。风暴在血液中呼啸,江河在经脉里奔涌,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彻底融合成全新的、独属于自己的凌厉韵律。
她消失了。
恶鬼跃起的瞬间,她已如同鬼魅出现在它必经的落点上。身体轻盈得失去重力,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风指引了捷径,水铺平了道路,脚下的石台仿佛拥有生命,主动将她推向了制胜的坐标。
她提前等在了那里,安静迎击。
半空中的恶鬼猛然对上那宁静的眼眸,眼眶剧烈撑大,满是惊骇。几十米外的活人,怎么会凭空瞬移到眼前?!可巨大的惯性已让它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那片幽冷的青芒。
“噗嗤——”
连带着利爪的右臂冲天飞起,腥臭的黑血在半空中如雨点般泼落,砸在少年跟前的石板上,冒出刺鼻的灰烟。恶鬼的惨叫声卡在喉咙底还未完全爆出,第二道青芒已悄然而至。初来腰身轻转,刀锋如轻柔的微风抚过它的后颈。干净,利落。
丑陋的头颅滚落,在石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最终停在脚边。无头残躯因惯性又往前踉跄了几步,这才轰然扑倒,在飓风般的刀气中,寸寸崩解为灰烬。
初来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面前,背对着他们,面向着如海的鬼群。
伍之型·涟生止水。
她终于明白这招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妄图让狂躁的世界静止,而是让自己的心海,从波澜壮阔归于平滑如镜。明镜无悲无喜,不避不畏,只如实倒映世间万象。当心如止水,所有的杀机、所有的死局,便都会化作镜面上的可见涟漪,一圈圈荡开,为她指引唯一的生门。
水随风动,刀随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