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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裴洵猜想她晚膳时心里记挂着出逃的事,应当是没什么心情好好吃饭。
果然,见郑沅有些难为情般地点了点头,“有一点吧,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去找吃食。”
裴洵不说话,从身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被仔细包好的包裹,将上面的麻绳解开,露出油纸里面的烤兔子。
“这……”郑沅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叹道,“你怎么竟能准备得如此充分?”
有药膏,有热源,有食物。
这场面不像是逃亡,反倒像在郊游。
这念头一出来,郑沅在脑中立刻否认了:逃亡的分明只有自己。
等到明日,裴洵回到京中,裴府几代人积累下的根基深厚,他又是丞相门生,哪怕暂时没有高官厚禄加身,也依旧能够做一位体面的贵公子。
这样也挺好的……郑沅心道,原本他的人生轨迹就该是如此,这样一个风姿出众又才华斐然的人,本该拥有顺风顺水的一生,即便偶有小挫折,凭他的本事也能很快化险为夷。
她低声道谢,从裴洵手里将食物接过来,“你不饿么?”
裴洵摇头。
他看着面前腰细到他几乎单手就能把住的人,今日和亲队伍出城时,隔着人群遥遥看见她上轿子,因身着华服,遮住了身形,还没有这么明显。
此刻,她因嘴里塞着兔肉,腮帮鼓鼓的,吃相说不上斯文,可却格外生动。
安静了一小会儿,他率先出声打破沉默,问她以后的打算。
“若是你想……”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什么,才终于提及那人的名字,“想去找郑漓姑娘,我也可从中安排,沿水路将你送去杭州。”
郑沅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思忖了好一阵子,在裴洵几乎以为她是默认了自己的安排的时候,她却摇头拒绝了。
“还是不了。”
从前她是公主,天亮后她是逃犯,身份天差地别,就算找到阿漓,也不过是给她好不容易觅得的安宁日子徒增烦恼。
“那……”
郑沅思索了一下,“皇兄明日收到我不见的消息,定会在皇城以及周围几座繁华的城池大肆搜索,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沿着既定路线,前往边城好了。”
裴洵盯了一眼她白皙细弱的手腕,眉一挑,一时没吭声。
郑沅瞧他的表情,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过过以前那种娇生惯养、挥金如土的日子,怎么可能会在边地安于清贫。”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觉得,那样你会吃苦。”
郑沅短促地笑了一声,心想从小到大她什么苦没吃过,但裴洵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说:“可能你不会相信,但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更能吃苦一点。”
裴洵拿出一方手帕,引导她将脸颊上那抹灰擦去,没接话。
郑沅咽下最后一口肉,将帕子递还给他,在心里打了半天腹稿,才郑重开口:“明日一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嗯,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裴洵,谢谢你不计前嫌选择相信我,也祝你未来仕途一帆风顺,娶妻生子,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你回去之后,若是方便帮我向姜末姑娘道个别。”
“哦,对了,”她想起一件重要的物什,从袖中拿出来递给他,“你从前告诉我,这是你启蒙用的字帖,想必意义非凡。我从浣花堂出来时带上了,现在完璧归赵。”
裴洵看着被保存得完好无损的书贴,眼神一凝,没伸手接。半晌,幽幽道:“不方便。”
郑沅一愣,紧接着又听他反问:“谁告诉你我明日要回京城了?”
“那不然呢?你还能去哪?不做官了,学孔圣周游列国传道授业?”
裴洵有些语塞的表情,“……阿挽,在你心里,我是个贪恋官场名利的人?”
裴洵嘴角含着笑意,声音却冷,郑沅被他这般毫不避讳的诘问问得头脑凌乱,手都不知如何安放,“自然不是,我只是……”
“既然不是,为何断定我舍不下功名?”
这回换成郑沅被堵得差点说不出话了。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她坐直身体,“你自小苦读诗书,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进官场一展抱负吗?”
“是为了践行心中正义之事,阿挽。”他看着郑沅,一字一句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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