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方过,两人休整好过后,先是抹去了洞穴里的痕迹,轻装上路,沿着小径从清辞山的阴面下去,赶在日出前便到了镛城地界。
他们进城时恰逢士兵交班之际,并未受到过多盘问便被放行了。
镛城依山傍水,是除了京城外天下头等富饶之地。
早市刚开,街上行人如织,郑沅与裴洵并肩前行,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里不仅没有人知道她是郑沅,更没有人知道她是公主,她身边只剩下裴洵,而他已经见过自己最狼狈落魄的样子。
她终于不再需要隐藏自己去扮作另一个人。
郑沅沿路,一会儿看看小摊上的首饰,一会儿摸摸菜市里笼中正在吃草的兔子,初时只觉得事事新奇,从街头走到巷尾,却逐渐品出一些不寻常。
她回身去看裴洵,裴洵眼中一派清明,见她看过来,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一路上,她像是从未被发觉的新物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哪怕从前走在京城大街上,打扮得珠翠满头,也不至于这样瞩目。更何况,现在的自己穿着平民服饰,卸了钗环,不施粉黛,站在人群中就像往大海里注入一滴水,应当毫不显眼才是。
“不止如此,”裴洵思忖道,“整街上行人皆是男子,很奇怪。”
一时半刻也思索不出结果,裴洵提议先找一家客栈住下。
进客栈后,道明要住店的来意。
掌柜抬头,见面前这对养眼的年少夫妻,发出独属于生意人的、中气十足的嗓音:“贵客二位,上等厢房一间,小二带客人上楼看房。”
听到“厢房一间”,郑沅猛地抬头,诧异的目光恰巧与裴洵相接,她有些尴尬,耳根发红地偏过视线。
裴洵暗笑一声,屈起食指在柜台上扣了扣,不紧不慢的语气:“两间,谢谢。”
掌柜听了,像是有些诧异般反问:“公子,不与娘子住一间房么?”
裴洵:“……掌柜误会,这是家妹。”
收钱的柜台就设在大厅出口,身后一桌正在吃酒的客人恰巧听到这边的对话,大声提点:“公子,如今非常时期,来镛城住店的客人谁敢留女子单独一间房,还是仔细些罢!”
郑沅听了,直觉与街上的异常有关,转身问:“请问大哥,此言何意?”
五大三粗的一个人,留一脸络腮胡,虽然声音粗犷,面相却是个中直憨厚的,正要开口,却被掌柜喝止,“胡老四,瞎说什么!二位,千万莫听此人胡说。”
话毕,掌柜转头对着一脸狐疑的郑沅讪笑道:“没有的事,姑娘放心住下就是。”
不料女客还没说什么,她哥哥反倒眉一扬,语声低沉:“掌柜若有所隐瞒,以致家妹出了什么意外,怕是你们整个店关门也赔不起。”
裴洵虽冷淡寡言,却从不是爱摆出威势压人的性格,因此此言一出,连郑沅都有些意外地睨了他一眼。
天亮后穿夜行衣赶路太过招眼,他换上一件墨色织锦袍,袖口处用金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的浅碧色玉珏一看便非凡品。掌柜在此待了数十年,客栈人来人往,他没培养出别的技能,唯有识人一项出神入化。
心知此人身份不简单,他踌躇了一阵,上半身从柜台探了半截出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山鬼老爷娶新娘,已经掳走了好多家的小姐。官府派出了多少官兵,莫说是抓到人,就连那些失踪小姐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镛城的女子甭管在室与否,近日都是不敢出门的。”他科普完,生怕到手的生意黄了,又加了句,“二位宽心,本店雇了专门的打手巡夜,入夜便关门,定能保你们平安。”
裴洵与郑沅对视一眼。
裴洵收回目光,平声道:“两间房,安排在一起,劳烦带路。”
二人到自己房间,暂做休整,房间里有镜子,郑沅又上了一回药,换了身干爽衣衫。做完这些,房门外传来三声不急不缓的扣门声。
“谁?”
隔着木门,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是我,裴洵。”
“哦,我没锁门,你进来吧。”
裴洵推门进去时,郑沅解了头发,正对镜想重新编一条辫子,见他来了,道:“你自己找地方坐吧,我马上就好。”
他扭头,看了眼门上闲置的木栓,淡淡道:“你倒是心大。”
郑沅动作一顿,问:“你也信了那掌柜的鬼神之言?”
裴洵轻哂,“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你还说我?”她反问,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怪语气。
“饶是如此,出门在外小心一些总是不会出错的。”裴洵耐下心来仔细交代,“今晚一定记得将门栓上好,不确定敲门的人是谁,一定不能轻易打开。”
郑沅知道他的好意,听完点点头,郑重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