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如果他们真的走到那一天——
她很可能,真的会再一次失去自己。
帕里斯通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点很轻的沙沙声。桌上的水已经不太冒热气了,白子棋坐在对面,指尖还搭在杯沿上,像是刚刚那些话已经把她自己都抽空了一部分力气。
——她没办法还原那些人的记忆。
——她的失忆,本身就是因为救了别人。
——如果这一次她的能量不够,那她可能会再次忘记,或者干脆消失。
真可怕啊。
帕里斯通垂着眼,神情看起来仍旧很温和,甚至安静得近乎体贴,像是在认真听一个太沉重、所以必须小心对待的秘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白子棋说出“消失”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先浮上来的,并不是什么单纯的怜惜。
而是很淡、也很清晰的不快。
原来如此。
她不是在说“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我会很难过”。
她是在说——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她会把自己放上去。
像一种本能。
像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大事,只是某种迟早会轮到她承担的代价。她甚至没有先问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已经先一步在心里把“自己再次失忆,或者消失”也算进去了。
真糟糕。
她身上居然还有这种习惯。
帕里斯通抬眼看着她。
白子棋还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压出一点很浅的影子。她大概还在想自己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不是太荒唐,或者是不是终于说得足够清楚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比起窟卢塔族那条迟早会出事的线,更让人烦的是另一件事——
她好像并不觉得,把自己赔进去有什么不对。
这让帕里斯通心里那点原本还算轻快的兴趣,慢慢沉下去一点。
最开始的时候,白子棋确实只是个很有意思的猎物。
和金有关系,和揍敌客那边也有影子,失忆,身上又缠着一堆不该同时出现的线。她还很认真,很安静,会皱着眉头想事情,会因为他说一些过头的话而耳根发红,也会明明防着他,却在最乱的时候只能来找他。
太有趣了。
有趣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想试试她的边界,想看看她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真的失控,又会在什么时候露出更深的东西来。
所以他接近她,逗她,说喜欢她,看她一边不信一边还是会把话说给自己听。那时候的白子棋,确实更像一只看上去安静、但其实骨子里藏着更多东西的小动物。耐心一点,慢慢引,迟早会把她往更深处带出来。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帕里斯通看着她搭在杯边的手,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白子棋真是比他想象中还要适合被塑造。
她失忆,意味着空缺。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意味着她会去追。
她有很重的责任感,意味着她不会轻易放下。
她甚至还有一种让人不太愉快的牺牲倾向,意味着只要她认定了什么,就很可能真的愿意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样的一个人,放着不管,实在太浪费了。
因为越是这种会为了别人先把自己丢出去的人,就越有意思——如果有人能更早地介入她、影响她、参与她的判断,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帕里斯通想着,眼底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反而慢慢浮起一点更深的愉快。
白子棋现在还不够完整。
她脑子里的过去是碎的,对自己的理解也是碎的。她甚至连“我到底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都没法解释,只能靠那一点点浮上来的规则,勉强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就是说,她现在正处在最容易被重新塑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