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灯,莲花灯——保平安的——”卖灯的老妇人在街边吆喝,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两个书生蹲在灯谜摊前,一个皱眉苦思,一个忽然拍手大笑,惊飞了屋檐上栖息的麻雀。
我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朱厚照在我身边站定,没催我,也没说话。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说。
声音有点哑。
他没追问,转身往人群里走。
我赶紧跟上去。
街上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冰糖——葫芦——”,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在寒风里打颤。牵着孩子的妇人低头叮嘱“别乱跑”,孩子手里攥着刚买的兔子灯,灯里的蜡烛一晃一晃的。猜中灯谜的书生被同伴起哄,脸红得像灯笼。
每个人都在笑。
朱厚照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和人群里的任何一个少年都没有区别。
没有人认出他。
没有人跪下。
没有人叫“殿下”。
他走得很轻松。肩膀不端着,下巴不抬着,背脊不绷着——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铠甲。
我看见他斗篷下面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东宫里那种促狭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像冰面下的水流。
他在看灯。
灯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他在看人。
那些笑着的、闹着的、活生生的人。
我忽然觉得,他可能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这个世界了。
“发什么呆?”他忽然回头看我。
“没。”
“跟上,别走丢了。”
他转身继续走。但步子放慢了一点,慢到刚好和我并肩。
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一阵接一阵。我踮起脚尖往里看——是杂耍的。
一个赤膊的汉子在耍火把,火把在他手里翻飞,画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像活的蛇。人群叫好声不断,有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拼命鼓掌。
我被人群挤着往前走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是他的。
他没推开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我,斗篷帽檐下面的眼睛被灯火映得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街的光。
“别乱走。”他说。
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喝彩声盖住了一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他的右手——那只还带着夹板的右手——在我身侧虚虚地挡了一下,防止别人再挤过来。夹板碰到我的腰侧,硬邦邦的,有点硌。
我转过头,假装继续看杂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