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正月二十二。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出宫了。
朱厚照穿着那身黑色锦衣卫的装束,头发束得利落,腰间的短刀换成了长剑。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在东宫里快得多,也轻得多。没有衮服压着,没有翼善冠箍着,他像一匹被放出栏的马,浑身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
我跟在后面,背着药匣,走得气喘吁吁。
“慢点——”
“快到了。”他头也不回。
京郊大营。比我想象的远。我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从黑走到灰,从灰走到白。路上的景色从城里的砖墙变成了野地里的枯草,从枯草变成了军营的栅栏。
营门很矮。木头的,有几根已经裂了,用铁丝箍着。门口的卫兵看见朱厚照的腰牌,没问话就放了行。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不是敬畏,是一种“又来人了”的麻木。
营里的路是土路,前两天化过雪,泥泞得很。我的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糨糊里。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马粪,不是草料,是另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烂掉。
朱厚照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累了,是感觉到了什么。
“在哪?”他问。
引路的百户指了一排矮房:“那边。”
矮房是土坯的,墙根泛着潮,青灰色的霉斑从地面爬上来,像一只手。窗户很小,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带着一股——
我停下脚步。
我闻过这个味道。
在北医大附属医院的急诊科。在孔敬大学附属医院的隔离病房。在那些消毒水遮不住的地方,在那些病床底下、墙角缝里、被褥纤维中。
是腐败。
不是一个人的腐败。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的,被时间和温度发酵过的腐败。甜腻的,闷的,像一块烂了很久的肉,裹在湿布里,捂出了汁。
朱厚照也闻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百户在门口停下来,没进去。他的靴子陷在泥里,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就是这。”
朱厚照推开门。
门很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的光线很暗,窗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窗帘,是草席,用钉子钉在窗框上,不让光进来。也挡住了风。屋里的空气是死的,闷的,浓稠的,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眼睛适应了几秒。
然后我看清了。
地上铺着草席。不是一张,是很多张,拼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破烂的地毯。草席上躺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
有的盖着被子,被子上有深色的斑块,那是血,或者脓,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渗出来又干掉的痕迹。有的没有被子,就那么躺着,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皮肤——不,不是皮肤。是伤口。
我的手指攥紧了药匣。指节泛白,掌心出汗。
朱厚照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指节已经白得像骨头。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他在屏息。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上个月。”百户站在门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是几个人发热,以为是风寒。后来越来越多,有的开始吐,有的身上烂——”
他没说完。
朱厚照走进去了。
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最近一个人身边,蹲下来。黑色的衣摆铺在地上,沾了泥,他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