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很年轻。比朱厚照大不了几岁。他的脸是灰黄色的,像一块放了太久的布。嘴唇干裂,裂开的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痂。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张脸像一层纸糊在骨头上。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胳膊。上面有黑色的斑点,不是淤青——淤青是紫色的,会消退。这是黑色的,边缘不清晰,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洇开。是坏死的组织。皮肤已经死了。
朱厚照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想移开目光,但他不能。他的眼睛被钉在那里,被那些黑色的斑点、灰黄色的脸、凹陷的眼窝钉住了。
我走过去。
蹲下来。打开药匣。
手套。我没有手套。我用纱布缠了几圈在手上,然后轻轻抬起那个人的胳膊。他的手臂很轻,轻得不正常——不是瘦,是那种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轻,像拎着一件湿透的衣服,水已经滴干了,只剩下布。
皮肤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血流不到的凉。我按压了一下,皮肤没有回弹,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变回来。水肿。不,不是水肿,是脱水。两种矛盾的体征同时存在,像一个人既在溺水又在渴死。
我翻开他的眼皮。结膜苍白,像洗过很多遍的旧布。但血管是扩张的,红的,细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纸铺在眼球上。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我问。
百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腊月初。刚开始以为是风寒,喝了姜汤,没管用。后来开始吐,拉,身上起疹子——”
“疹子?”我回头看他,“什么样的疹子?”
“红的。一片一片的。后来变成水泡,破了就不长好。”
我转回头,看着那个士兵的胳膊。黑色的斑点,边缘不清晰。不是疹子。是坏疽。组织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又看了几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的在发热,身体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有的已经不发热了——体温过低,摸上去像冬天的井水。有的腹泻,草席上洇着深色的水渍。有的便秘,肚子鼓得像一面鼓,敲上去砰砰响。有的身上有疹子,红的,紫的,一片一片的。有的没有。有的嘴里有溃疡,白色的,像一层奶皮贴在口腔黏膜上。有的牙龈出血,牙齿松动,轻轻一碰就渗血。
症状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同一个军营,同一个时间,同样的病——但症状不一样。有的像伤寒,有的像痢疾,有的像坏血病,有的像中毒。它们被塞进同一个房间,盖上同一张被子,叫同一个名字——“时疫”。
但这不可能是同一种病。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蹲太久了,血一下子涌不上来。但我的手指在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终于想起来——我刚才摸了什么。
朱厚照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我的手在抖,皱了皱眉。
“怎么样?”他问。
我看着地上那些人。草席上的,被子里的,墙角堆着的。有的还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像风箱被慢慢地推一下、拉一下。有的呼吸很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水壶开了。有的呼吸很浅,浅到我要蹲下来看很久,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有一个已经不动了。
他的脸朝着墙,看不清面容。但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指甲发黑——不是脏的黑,是从里面往外黑,像指甲下面灌了墨。手背上的皮肤是灰紫色的,像一块放了很多天的肉。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脖子。
没有脉搏。
皮肤是凉的。不是“凉了”的凉,是“凉透了”的凉。像摸一块石头,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我缩回手。
手指在抖。
我站起来。
转身看着朱厚照。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黑,是那种“我知道不对,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的黑。他在等我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像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