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纱布铺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排开。发热的放在左边,不发热的放在右边。出疹的放在上面,不出疹的放在下面。排完之后,我看着它们,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拼图,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十七个人。
七个发热,十个不发热。
五个出疹,十二个不出疹。
三个腹泻,十四个便秘。
两个嘴里有溃疡,十五个没有。
四个牙龈出血,十三个没有。
一个腿上有一块化学烧伤。
这不可能是同一种病。这不可能是时疫。时疫不会挑人——它来了,所有人都是热的,所有人都是泻的,所有人都是疹的。不会有的热有的不热,有的泻有的不泻。
这不是自然传播。
这是有人在挑。
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墙是湿的,潮气透过纱布渗进掌心。
朱厚照站在门口,背对着光。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怎么样?”他问。
我看着地上那些纱布。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的挣扎。
“十七个人,”我说,“症状分成四组。一组像伤寒,一组像痢疾,一组像坏血病,一组像中毒。一个人身上不可能同时得四种病。一个军营里也不可能同时暴发四种不同的病。”
我看着他。
“这不是自然死亡。”我说。
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去。我跟在后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军营染成灰蓝色。远处的营房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萤火。但这排矮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座坟。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矮房。
“梨子。”他说。
“嗯?”
“你说不是自然死亡,”他看着我,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谋杀。”我说。
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败味。他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垂在额前。
他转回头,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暮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