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手上有个小伤口的。伤口不大,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周围红肿得厉害,手指都弯不了。我按了按,里面有脓——不是表面的感染,是深部的,已经成了脓肿。
“这个要切开,把脓放出来。”我说。
孙院判皱眉。“切开?拿什么切?”
我从药匣里取出一根银针。不是针灸用的细针,是我昨日让铁匠改过的——磨平了针尖,磨利了边缘,像一把小小的刀。用酒泡了一夜,又在火上烤过。
“这个。”我说。
孙院判盯着那根针,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看见别人用着他没见过的东西,想说“不对”,但方才已经被打了脸,不敢再开口。
朱厚照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根针。
“行吗?”他问。
“行。”我说。
他没再多问。退到一边,重新靠上门框。
我用银针在脓肿最软的地方划了一道小口。脓液涌出来,黄绿色的,稠得很,带着一股腥味。我用纱布接住,轻轻挤压,直到流出来的变成了红色的血。
那士兵疼得叫了一声。身体绷紧了,但没有躲。朱厚照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士兵不动了。
我把伤口擦干净,敷上捣碎的草药——金银花、蒲公英,太医院药匣里现成的,能消炎。再用干净的纱布包好。
“每天换药。”我说。
孙院判又记了一笔。
第三个是那个坏血病的。他的牙龈肿得像两排小馒头,牙齿松得轻轻一碰就晃。嘴唇内侧的溃疡一片一片的,白的黄的,擦都擦不掉。
“这个不是感染,”我说,“是缺东西。要给他吃新鲜的菜。青菜、萝卜、豆芽——什么都行。还有橘子、柚子。酸的。”
孙院判皱眉。“军营里,冬天——”
“那就想办法。”朱厚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院判闭了嘴。
我站起来。腿又麻了——蹲得太久。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朱厚照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完了?”他问。
“完了。”我说。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孙院判留在屋里,还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走到门外,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点甜腻的腐败味换了干净。
“你方才,”朱厚照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白昼的、明亮的、温暖的光。
“没什么。”他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有些快。
他说我在发光。
我没看见光。但我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晒得发暖,肩膀似乎比昨日宽了些,步子也比昨日稳了些。
他也在发光。
只是他自己不晓得罢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