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出——他在掂量,要不要当着我的面说。
“说。”朱厚照又吐出一个字。语气未变,周德的肩膀却微微一缩。
“回殿下,”他压低了声音,“这些兵士所用之药,原是从太医院拨下来的。可——”
他顿了顿。
“可什么?”
“可上个月,太医院换了一批药材。说是‘陈药不堪用,换了新的’。谁知换了之后,病反倒多了。”
朱厚照不语。他望着周德,等他往下说。
“末将查过,”周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批药材,不是从太医院正经路子来的。是有人从外面采买的。”
“谁?”
“不知。”周德垂下头,“末将查不到。问太医院,说是‘上头有人批的’。问上头,又说‘太医院的事,不归我们管’。”
朱厚照沉默了。
风从营门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药材在何处?”他问。
“在库房。殿下要去看看么?”
“带路。”
库房在营地西侧。比那排矮房大些,却一样破败。墙根泛着潮,霉斑爬了半壁。只是门上的锁是新的——一把锃亮的铁锁,与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周德掏出钥匙开了锁。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之中,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我皱了皱鼻子。
朱厚照抬脚走了进去。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大的小的,摞得快到房顶。有些袋子上贴着标签——“黄芪”“白术”“甘草”——都是寻常药材。
我走到一袋黄芪前,解开袋口,抓了一把出来。
凑近闻了闻。
不对。
黄芪应是甜的,带着豆腥气,是日头晒过的草木味道。可这一把——我又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什么东西发了霉,又被人晾干,用别的气味压了下去。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别——”朱厚照伸手要拦,没拦住。
我嚼了嚼。
苦的。不是黄芪该有的味道——黄芪本不苦。是另一种苦,涩嘴的,像嚼了一片树皮。
我吐了出来。
“不对。”我说。
“怎么不对?”朱厚照问。
“这批药材,”我掂了掂手里的黄芪,“是假的。”
周德的脸色变了。“假的?”
“黄芪应是甜的,这个是苦的。白术该有香气,你闻——”我打开旁边那袋白术,抓了一把递到他面前。他嗅了嗅,眉头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