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七。
朱厚照一夜没睡。
他把刘健那份奏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在上面添了几行字。我坐在旁边,给他添了三次茶,他一次都没喝。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奏章合上,塞进袖子里。
“走。”
“去哪?”
“见父皇。”
我愣了一下。弘治皇帝。他的父亲。那个在病中批奏章、在咳嗽中见大臣、在深宫里撑着整个天下的人。
“现在?”
“现在。”
我们穿过长长的廊道。天还没亮透,宫里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朱厚照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我小跑两步跟上他。
“你紧张?”我问。
“没有。”
“你走这么快,还不紧张?”
他慢下来了一点,但没说话。
乾清宫。弘治皇帝的寝宫。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朱厚照,弯腰行礼。其中一个想进去通报,朱厚照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殿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床头点着一盏灯。灯火昏黄,照着床上那个瘦削的人。床头还摆着几份奏章,批了一半,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批到一半,咳得批不下去了。
弘治皇帝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旧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朱厚照,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来了。”朱厚照走到床边,没坐。
弘治皇帝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瞬。我跪下去行礼,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朕记得你。太子的胳膊,是你治的。”
“是。”我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目光回到朱厚照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赞许,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说吧。”他说。
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刘健那份奏章,递过去。
弘治皇帝接过来,展开。他看得很慢。比刘健看信的时候还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的,像有人在叹气。
看到最后,他把奏章合上,放在床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刘健,”他说,“是老臣了。”
“是。”
“弘治元年就入阁了。十六年了。”
朱厚照没说话。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这次……”
“这次没分寸了。”朱厚照替他接上。
弘治皇帝睁开眼睛,看着朱厚照。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是这么直接”的表情。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问。
“革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