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该杀就杀。”
弘治皇帝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咳嗽起来。不是那种轻轻的咳,是剧烈的、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咳,整个人都在抖。朱厚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我站在后面,看着弘治皇帝咳嗽的姿势,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痰声很重,从深处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呼吸急促,肋间肌在用力。在我原来的世界,这需要拍背排痰,可能还要吸氧。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这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
弘治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喘了几口气,靠在枕头上,脸更白了。
“杀人,”他说,“容易。杀完了呢?”
朱厚照没说话。
“刘健的门生,遍布朝堂。杀了他,那些人怎么办?都杀了?朝廷谁来管?天下谁来治?”
“那就不杀了?”朱厚照的声音有点硬。
“不杀。”弘治皇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革职,让他回乡。那些假药的事,他自己扛了,就别牵连旁人了。”
朱厚照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
“你不同意?”弘治皇帝问。
“他杀了人。”朱厚照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四个死了,十三个躺着。革职就完了?”
弘治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名单,放在被子上。名单的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他不是今天才准备的。他等了很久了。
“刘健昨天进宫了。”弘治皇帝说,声音很平,“他自己来的。跪了一个时辰,把什么都说了。”
朱厚照愣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朕让他回去等旨意。”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然后朕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朱厚照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没拿起来。
“这些是他的门生,但没有涉案。”弘治皇帝说,“你去见见他们,告诉他们——刘健的事,到此为止。他们只要好好当差,朕不会追究。”
“这是让我去收买人心?”
“这是让你去安天下。”弘治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皇帝可以不怕任何人,但不能不怕天下乱。”
朱厚照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又看了一眼父皇搭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暴起,指甲发白。刚才咳嗽的时候,这只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名单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刘健,”他忽然说,“他跪了一个时辰?”
“嗯。”
“您怎么说的?”
“朕说,朕知道了。”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床边,看着弘治皇帝。很久。
“父皇,”他说,“您累了吧。”
弘治皇帝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累了。”他说。
朱厚照弯下腰,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碰到被子的时候,弘治皇帝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缩回去了。
“那我走了。”
“走吧。”
朱厚照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弘治皇帝叫住了他。
“厚照。”
他停下来。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