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们一个一个地见。走到第十个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开始酸了。有的人哭,有的人慌,有的人沉默。朱厚照对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声音一直是平的。
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第二十三个,在城北一条很深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树,也没有灯笼。只有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门口是两扇旧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灰扑扑的,被月光照得发白。
朱厚照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内。他比前面二十二个人都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朱厚照,没惊讶,也没慌。我注意到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很稳。前面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他侧身让开了。
“殿下,进来吧。”
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从地上摞到天花板,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字画,没有摆件。像一个把钱都花在书上、其他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朱厚照站在桌前,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名单,放在桌上。
“你的名字,在上面。”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臣知道。”
“父皇说,你没有涉案。”
“臣没有。”
“那你为什么写信给刘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桌上拿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递给朱厚照。
“殿下看看。”
朱厚照接过来,展开。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恩师,学生无能,不能救您。但学生记得您教过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学生会好好当差,不辜负您的教诲。”
朱厚照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你写这些,不怕我生气?”
“怕。”老人说,“但臣还是要写。”
“为什么?”
“因为他是臣的老师。”
朱厚照看着他。很久。
“你叫什么?”
“周。周鼎。”
朱厚照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信,你寄出去吧。”他说。
周鼎愣了一下。
“刘健回乡之后,你还可以写信给他。问他身体好不好,问他有没有人照顾。”朱厚照看着他,“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殿下请说。”
“你好好当差,就是对得起他。”
周鼎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