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三月初一。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他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我这边,手搭在我手腕上。和昨天早上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他的手没有攥着我的袖子,只是搭着。指尖还是凉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睡着的时候不像皇帝,也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说出“那就查到不该查的”的人。像一个普通的、没睡醒的少年。
我动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他的手指收紧了。
“去哪?”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没睁开。
“起来。”
“再睡一会儿。”
“不行。今天要去查案。”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刚睡醒的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压在枕头上翘起来一撮。
“昨天,”我说,“你把我推上去了。”
“推你?”
“朝堂上。你让我去查案。你站在我前面。”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三个人站出来,我有多紧张?”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手在抖。”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我勾你手指的时候,你在抖。”
我愣了一下。“你那时候就知道?”
“嗯。”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子,“所以我才站到你前面。”
“那你怎么知道,我站得住?”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朕接着你了。你从奉天殿走出来的时候,朕也接着你了。你在城东大营查假药的时候,朕没接着你,你自己站住了。”
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你站得住。朕只是让他们看见。”
他起来之后,没有去上朝。他让刘瑾传话,说今日不朝。
刘瑾愣了一下。“皇上,那朝臣们——”
“让他们等着。”他坐在御案前面,拿起笔,开始写。
我站在旁边,看他写。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刘瑾。”
“在。”
“传旨。”
刘瑾跪下来。他展开纸,念。
“城东大营假药一案,着皇后姜氏全权彻查。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镇抚司——凡涉案者,皆听其调度。任何人不得干涉、阻挠、推诿。违者,以抗旨论。”